天亮了。沈夜走出棚屋，发现所有人都站在外面，看着他。眼神很奇怪，不是看活人的眼神，是看死人的眼神。陈十一站在最前面，脸色苍白。
“她来找你了？”陈十一问。沈夜点头。
陈十一沉默了很久。“别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沈夜看着他。“她说能带我出去。”
陈十一苦笑。“出去？去哪儿？外面？你知道外面是什么吗？”
沈夜摇头。
陈十一指着天上那片灰蒙蒙的天。“外面和这里一样。只是更大。也有那些东西，也有白，也有活的地、活的石头。你去哪儿都一样。”
沈夜没有说话。
陈十一抓住他的胳膊。“留下来。至少这里有人，有吃的，有住的地方。外面什么都没有。”
沈夜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这双手在发抖。
“你在这里三年了。”沈夜说，“三年，你有没有想过出去？”
陈十一的手停了。
沈夜继续说。“你不想出去吗？”
陈十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松开了手。
沈夜转身向棚屋区外走去。身后没有人跟上来。
他走过废墟，走过那些倒塌的建筑、断裂的石柱、破碎的雕像。那些半人半蛇的怪物远远地看着他，没有靠近。
走到柱子那里，那些弯弯曲曲的字又开始涌动。但这一次，它们没有追上来。只是挤在一起，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
沈夜穿过柱子，走进白的地盘。
这里的废墟更密，倒得更彻底。地上全是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走了很久，前方出现一道墙。很高，看不到顶，向两边延伸，看不到尽头。墙是白色的，白得像骨头。
白站在墙下，等着他。
她还是那身白衣服，头发披散着，脸白得像纸。看到沈夜，她歪了歪头。“你来了。”
沈夜走到墙下，抬头看去。墙很高，高得让人头晕。
“怎么过去？”
白指着墙上的一道裂缝。裂缝很大，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沈夜看着那道裂缝。“穿过去就是外面？”
白点头。
沈夜向裂缝走去。走到一半，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外面有什么，你还记得吗？”
沈夜停下脚步。外面有什么？他想不起来。脑海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回头看着白。“你知道吗？”
白想了想。“不知道。我没出去过。”
她走到裂缝旁边，伸手摸了摸墙壁。墙壁在她的手指下微微起伏，像在呼吸。“这道墙是活的。它不让我出去。每次我靠近，它就把我推回来。”
她看着沈夜。“但你可以。你是从外面来的，它不会拦你。”
沈夜看着那道裂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忽然想起陈十一的话——“外面和这里一样。”
他问白。“外面是什么样的？”
白歪了歪头。“你想知道？”
沈夜点头。
白伸出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自己看。”
沈夜的脑海中忽然涌入无数画面。
灰蒙蒙的天，寸草不生的地，倒塌的建筑，游荡的怪物。和这里一模一样。但画面在变——他看到有人在地上挖坑，挖出来的不是土，是血。他看到有人跪在石柱前磕头，头破血流，石柱上的字爬到他身上，钻进皮肤里。他看到有人被那些半人半蛇的怪物追，跑着跑着，腿忽然陷进地里，地面张开嘴，把他吞了下去。他看到一个人站在井边往下看，井里伸出无数只手，把他拽下去。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沈夜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他看到一个小孩蹲在废墟里哭，走过去想拉他，小孩一抬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张开，里面全是牙齿。
他想喊，发不出声音。他想跑，腿不听使唤。
白的手从他额头上移开。画面消失了。沈夜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看到了？”白问。
沈夜点头。那是外面？和这里一模一样。
白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还想出去吗？”
沈夜沉默了很久。“你刚才给我看的，是真的吗？”
白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歪着头。
沈夜站起来。他走到裂缝前，看着里面那片黑暗。然后他回头看着白。“你为什么帮我？”
白想了想。“因为你帮我补了伤。”
她摊开手掌，掌心那道裂缝已经愈合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疤。“这道伤跟了我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忘了是什么时候有的。”
她看着沈夜。“你是第一个帮我的人。”
沈夜看着她。“那些被你吃掉的人呢？”
白歪了歪头。“我没有吃人。是它们吃的。”她指着远处那些半人半蛇的怪物。“我只会说话。”
沈夜不知道信不信。他转过身，看着那道裂缝。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挤了进去。
黑暗。
裂缝很窄，两边墙壁挤压着他，像是在呼吸。他每走一步，墙壁就收紧一分，像是要把他挤碎。
走了很久。不知道多久。
眼前出现光。很弱，灰蒙蒙的。
沈夜从裂缝里挤出来，站在一片荒原上。灰蒙蒙的天，寸草不生的地。和荒域一模一样。
他回头，墙还在。白站在裂缝另一边，看着他。“到了？”
沈夜点头。
白看着他，忽然问。“你想起自己是谁了吗？”
沈夜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伤疤。他摸着自己的脸，瘦得只剩骨头。他闭上眼睛，脑海中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摇头。
白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告诉你。你叫沈夜。”
沈夜睁开眼。“你怎么知道？”
白歪了歪头。“因为你那颗珠子里有你的名字。”
她转身，向黑暗中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沈夜，你还想回去吗？”
沈夜看着外面的荒原，灰蒙蒙的天，寸草不生的地。和荒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