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荒域的天从来没有真正亮过,只是从深灰变成浅灰。沈夜走出棚屋,看到陈十一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在啃。
“吃吗?”陈十一递过来一块。
沈夜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有一股馊味,还有沙子硌牙。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胃里一阵翻涌。
陈十一看着他。“第一次吃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沈夜把那块东西吃完,问:“这是什么?”
“不知道。地里刨出来的,能吃就行。”陈十一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渣,“走,带你去看看规矩。”
两人穿过棚屋区。这里大概住着二三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都瘦得像骷髅,眼神都是麻木的。有人抬头看了沈夜一眼,又低下去。
走到一个更大的棚屋前,陈十一停下。“到了。”
棚屋里坐着一个老头,不是昨天那个,这个更老,脸上全是褶子,眼睛眯成一条缝。他面前摆着一块石板,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
“这是张老,这里管事的。”陈十一说。
张老眯着眼看沈夜。“新来的?”
沈夜点头。
“叫什么?”
“不记得了。”
张老好像不觉得奇怪。“不记得就不记得,这里的人都没名字。你就叫十九吧。”
沈夜问。“为什么是十九?”
“因为你是第十九个活着走到这里的。”张老指着石板,“前面的十八个,死了十一个,跑了三个,还剩四个。”
沈夜看着那块石板。上面刻着十八道竖线,有的划掉了,有的还留着。
张老继续说。“规矩很简单:第一,别一个人出去。第二,天黑之前回来。第三,别信白。”
又是白。沈夜问:“白到底是谁?”
张老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是人。她是这片荒域的一部分,是活着的。”
沈夜没听懂。
张老指着外面那些废墟。“这片荒域,是活的。地是活的,石头是活的,那些怪物是活的。白也是活的。她是这片荒域的舌头,她会说话,会骗人,会吃人。”
他盯着沈夜。“她是不是给了你一颗珠子?”
沈夜下意识握紧怀里的珠子。
张老叹了口气。“那颗珠子是她的。拿着她的东西,她就能找到你。你活不过三天。”
沈夜愣住了。
陈十一在旁边小声说:“我让你别信她。”
沈夜看着张老。“那我扔了?”
张老摇头。“扔不掉的。她会找回来。”
他挥挥手。“走吧。能活几天是几天。”
沈夜走出棚屋,陈十一跟出来。“别怕,张老吓你的。白不是每次都会来,有时候她几个月才来一次。你运气没那么差。”
沈夜没说话,只是握紧珠子。
“珠子的事先放放。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陈十一带着他走到棚屋区边缘,指着外面的废墟。“看到那些东西了吗?”
沈夜看着那些半人半蛇的怪物在废墟中游荡。
“它们白天不会靠近棚屋区,但晚上会。所以白天你得去找吃的,找喝的,找能用的东西。”
陈十一从腰间拔出一根铁条,一头磨得很尖。“这个借你。天黑之前还我。”
沈夜接过铁条,很沉。
“记住,别走太远。看到那些柱子就回头。过了柱子那边,是白的地盘。”陈十一说完就转身走了。
沈夜握着铁条,向废墟走去。
走了几十步,他回头看棚屋区。那些低矮的棚屋挤在一起,像一堆坟包。有人站在棚屋前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沈夜转回头,继续走。
废墟很大,到处都是倒塌的建筑。有的石头上刻着花纹,有的地上铺着马赛克,像是很久以前是个繁华的地方。
他踢到一个东西,低头一看——半截手臂,已经干枯了,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旁边有一滩黑褐色的痕迹,是干了的血。
沈夜绕过去,继续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在一面倒塌的墙下发现了几株灰色的草。叶子很厚,上面长着细小的绒毛。他伸手去碰,草叶忽然缩了一下。
活的。
沈夜缩回手,盯着那些草。它们慢慢伸展开,像是在试探危险是不是走了。
他想起张老说的话——“这片荒域是活的。”
连草都是活的。
沈夜站起身,不再碰那些东西。他继续走,找到了一些碎木头、几块破布、一个生锈的铁罐。他把这些东西用破布包起来,背在背上。
前方就是那些柱子了。
歪歪斜斜的石柱立在废墟尽头,和昨天看到的一样。石柱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字还在游动,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忽然加快速度,往他这边涌来。
沈夜后退一步。那些字追到柱子边缘就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它们挤在一起,蠕动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夜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白说的一句话——“别丢了珠子。”
他摸出珠子。珠子在他掌心微微发光,光很弱,但那些字看到光之后忽然安静了。它们不再涌动,慢慢散开,回到石柱上,一动不动。
沈夜把珠子收好,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半,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哭。沈夜停下脚步,循声看去——一块大石头后面,蹲着一个人。是个小女孩,七八岁,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裹着一块破布。她蹲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夜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女孩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她看着沈夜,不说话。
沈夜蹲下来。“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女孩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荒域的天空。
沈夜忽然觉得不对。
女孩的眼泪是黑色的。
他站起来,后退一步。女孩也站起来,个子很小,只到他腰部。她歪着头看他,脸上还挂着黑色的泪痕。
“你不是人。”沈夜说。
女孩歪着头。“我是什么?”
沈夜握紧铁条。“你是白。”
女孩笑了。那笑容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像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东西。“你很聪明。”
她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从黄色变成白色,头发从黑色变成白色,眼睛从黑色变成白色。整个人变成了一尊白色的雕像,但还在动。
沈夜转身就跑。
白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
沈夜跑回棚屋区,大口喘气。陈十一迎上来。“怎么了?”
“我看到白了。”沈夜说。
陈十一脸色变了。“她来了?”
沈夜点头。
陈十一看着外面,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压低声音。“她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就是看着我。”
陈十一松了口气。“那还好。她想说话的时候才会说话,不想说话的时候就是来看看。”
沈夜把铁条还给他。“她为什么要来看我?”
陈十一摇头。“不知道。可能是新鲜,这里很久没来新人了。”
天快黑了。灰蒙蒙的天变成深灰色,远处那些怪物开始往这边移动。棚屋区里的人纷纷钻进棚屋,用破布堵住门口。
沈夜回到自己的棚屋,坐在干草上。外面,怪物的叫声越来越近,有的在爬,有的在飞,有的在走。脚步声、爬行声、翅膀扇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锅粥。
沈夜握紧珠子,闭着眼。
珠子又热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到珠子在发光。光很弱,但把整个棚屋照得朦朦胧胧。外面那些怪物的声音忽然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沈夜低头看着珠子。它在保护他。
白说的没错,这颗珠子能救命。
他重新闭上眼,听着外面的声音。那些怪物在棚屋周围转悠,但都不靠近。偶尔有爪子扒拉棚屋的墙壁,扒拉几下就走了。
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沈夜走出棚屋。陈十一已经在外面了,正在啃那种黑乎乎的硬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