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沈夜睁开眼，第一感觉是疼。不是被打的那种疼，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啃食。
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死寂的灰。他躺在一滩泥水里，浑身湿透，衣服破得不成样子。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脑海中空空荡荡，像是被人用抹布擦过一遍。没有记忆，没有名字，没有过去。只有疼。
沈夜挣扎着坐起来。四周是一片荒原，寸草不生，地面龟裂成无数块，裂缝里往外冒着淡淡的黑烟。远处有几根歪歪斜斜的石柱，像是某种建筑的遗迹。
这是哪儿？
他站起来，脚下一软，又跪了下去。这具身体太虚弱了，皮包骨头，手臂上青筋暴起，像是一具会动的骷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伤疤，有新有旧，层层叠叠。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是某种动物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铁器刮过玻璃。沈夜抬头看去，荒原尽头有一个黑影在移动。
那东西很大，比他大三倍，形状像人，但又不像。它四肢着地，在地上爬行，每爬一步，地面就震颤一下。
沈夜想跑，但腿不听使唤。那东西越来越近，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一个人的上半身连着一条蛇的下半身，皮肤是灰色的，上面长满了眼睛。
那些眼睛都在看着他。
沈夜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东西停下来，歪着头，用几十只眼睛同时打量他。然后它张开嘴，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黑洞里伸出无数根细长的舌头，在空中乱舞。
沈夜想喊，但喉咙像是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那东西忽然尖叫一声，转身就跑。跑得比来时还快，转眼就消失在荒原尽头。
沈夜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它为什么跑了？
他低头，看到自己胸口在发光。很淡，很弱，但确实在发光。光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
他伸手去摸，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在皮下游走。那东西不大，像一颗珠子，从他胸口滑到腹部，又滑到后背。
沈夜盯着自己的胸口，光渐渐暗下去。那东西也安静了，停在他心脏的位置，一动不动。
他站起来，这次没有摔倒。腿还是软，但能走了。
他选了一个方向，朝那些石柱走去。石柱歪歪斜斜地立着，最高的那根有十丈，最矮的只有半人高。走近了才发现，石柱上刻着字。
不是他认识的任何文字。那些字弯弯曲曲，像虫子，又像血管，密密麻麻布满整根石柱。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那些字忽然动了。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动。它们像活物一样在石柱表面游走，有的钻进石缝里，有的爬到他脚下的地面。
沈夜后退一步，那些字追上来。
他再退，它们再追。速度不快，但很执着，像是有生命一样。
沈夜转身就跑。跑出十几步，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往下坠落。
黑暗。
无尽的黑暗。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但不知道落了多久。四周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终于，他摔在地上。
地面很软，像是某种活物的皮肤，温热的，还在微微起伏。沈夜趴在地上，大口喘气。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不是感觉，是他真的看到了。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很大，比他整个人还大，泛着幽幽的绿光。那双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
沈夜想跑，但身体不听使唤。那双眼睛越来越近，他闻到了一股腥臭味，像是腐烂的肉。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不是这里的人。”
沈夜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那双眼睛眨了眨。“你是从外面来的。”
沈夜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外面？什么外面？
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后退。“太弱了。你活不过三天。”
它消失了。黑暗重新变得安静。
沈夜趴在地上，心跳如鼓。活不过三天？他连一天都不想活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手撑着地面，摸到一样东西。圆圆的，凉凉的，像是石头。他捡起来，凑到眼前。
黑暗中，那东西忽然亮了。是一颗珠子，泛着淡淡的蓝光。光很弱，但足以照亮周围三尺。地上全是骨头，人的骨头，堆成小山。
沈夜手里那颗珠子，就躺在骨堆上面。他低头看着那些骨头，有的很新，还带着血丝；有的已经发黑，一碰就碎。
珠子的光越来越亮，照出更远的地方。这里是一个巨大的洞穴，看不到边际。地上全是骨头，除了骨头什么都没有。
沈夜握紧珠子，选了一个方向走。
走了很久，不知道多久。这里没有时间，没有昼夜，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满地的骨头。他的腿越来越软，呼吸越来越重，眼前开始发黑。
要死了吗？
他摔在地上，珠子滚出去老远。光在远处晃了晃，然后暗下去。
沈夜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黑暗中，那些东西又在看他了。不止一双眼睛，是很多双。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洞穴。
它们盯着他，等着他死。
沈夜闭上眼。活不过三天，果然活不过三天。
他想起那句话——“你不是这里的人。”我不是这里的人，那我是哪里的？
想不起来。脑海中空空荡荡，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珠子忽然又亮了。
不是它自己亮的，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它。沈夜睁开眼，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站在珠子旁边。
是一个人。
很瘦，很高，穿着一身白衣服，头发披散着，看不清脸。她弯腰捡起珠子，转身看向沈夜。
那是一张很白的脸，白得像纸。没有眉毛，没有睫毛，只有一双漆黑的眼睛和一张没有血色的嘴。她看着沈夜，歪了歪头。
“你还没死？”
沈夜摇头。
她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把珠子塞回他手里。“别死。死了就变成骨头了。”
沈夜握紧珠子，看着她。“你是谁？”
她想了想。“我叫白。你呢？”
沈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有名字。“不知道。”他说。
白点点头，好像不觉得奇怪。“你从外面来的？”
沈夜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