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无心沉默了。
云海翻涌,山风呼啸。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沈夜也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剑无心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之前的笑容都不一样。
少了苦涩,少了苍凉,多了几分——
通透。
“沈夜,”他开口,“你知道为什么我的剑叫‘无心’吗?”
沈夜摇头。
剑无心拔出那柄古剑。
剑身雪亮,泛着淡淡的寒光。
“因为创这剑的时候,我以为剑就是剑,心就是心。”他说,“剑无心,人无心,才能斩断一切。”
他顿了顿。
“可我现在才发现——”
他看向沈夜。
“无心的剑,斩不断的是自己。”
他反手,一剑刺入自己的胸口。
沈夜瞳孔猛缩,伸手想拦——
但剑无心的手按住了他。
“别动。”剑无心看着他,嘴角渗出血丝,“我在斩一样东西。”
沈夜愣住了。
剑无心的剑刺在胸口,却没有血流出。
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雾气,从伤口中飘散出来。
那雾气,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这是……”
“天道留在我心里的无心说,“它让我以为,一切都是命运。让我以为,背叛你是应该的。”
他看着那雾气渐渐消散。
“现在,线断了。”
他拔出剑,胸口的伤口瞬间愈合。
沈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吗?”
剑无心笑了。
“三百年了。”他说,“第一次,我觉得自己在活着。”
他把剑收回鞘中,看着沈夜。
“说吧,接下来要做什么?”
沈夜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你信我了?”
剑无心摇头。
“不信。”他说,“但我信我的剑。”
“它说,跟着你。”
沈夜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个和他论剑三天三夜的剑客。
通透,纯粹,眼中只有剑。
说,“那我告诉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看着远方的云海,一字一句道:
“帮我找一个人。”
“谁?”
“月清尘。”
剑无心的眉头皱起。
“正道圣女?”
夜点头,“她也是棋子。”
剑无心沉默了一息。
“你确定她能信?”
沈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本轮回之书,翻到某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月清尘,第九次轮回中曾为沈夜挡下一剑。后在第十次轮回中,被天道修正记忆,成为背叛者之一。死于第一百二十七次背叛。”
剑无心看着那行字,沉默了。
良久,他问。
“那一剑,她为什么要挡?”
沈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行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他也想知道。
第九次轮回,月清尘为什么会替他挡剑?
那时候,他们应该还是敌人。
她是正道圣女,他是魔道新星。
她应该恨他,杀他,把他当成踏脚石。
可她偏偏替他挡了一剑。
那一剑,差点要了她的命。
为什么?
沈夜不知道。
但这次轮回,他一定要知道。
“三天后,青云宗有一次正道集会。”剑无心说,“月清尘会去。”
沈夜点点头。
“我去见她。”
剑无心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沈夜,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她也醒了,你会怎么做?”
沈夜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让她自己选。”
剑无心愣住了。
沈夜已经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剑无心。”
“嗯?”
“你刚才那一剑,斩断的不只是天道的线。”他没有回头,“还有你自己的命。”
剑无心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意思?”
沈夜的声音从前方飘来:
“你的阳寿,只剩三年了。”
剑无心愣住了。
沈夜继续说:“天道在你身上留了三根线。你斩断了一根,剩下的两根,会在三年内要你的命。”
“但你还有得选。”
“三年后,有一场大战。你如果参战,必死。你如果躲起来,能多活十年。”
他顿了顿。
“自己选。”
剑无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良久,他笑了。
那笑容,通透而释然。
“三年?”他喃喃道,“够了。”
他转身,走回问剑阁。
身后的云海依旧翻涌,山风依旧呼啸。
可他觉得,一切都变了。
变轻了。
变得,像他手中的剑一样。
万剑阁外,沈夜走出来。
陈平还在山门口站着,见他出来,下意识挺直了腰。
沈夜从他身边走过,脚步不停。
陈平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
“那个……前辈!”
沈夜停下脚步。
陈平追上来,有些局促地问:“您刚才说我左腰的剑挂得太高,我挪低了,您看对吗?”
沈夜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眼中,满是期待。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对。”
陈平的脸上绽开笑容。
沈夜已经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又停下。
“陈平。”
“在!”
沈夜没有回头。
“三年后,别去北境。”
陈平愣住了。
“为什么?”
沈夜没有回答。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
陈平站在原地,挠着头,一头雾水。
北境?
他这辈子都没去过北境,为什么要去?
他想不通。
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记住了这个奇怪的前辈。
三年后,当万剑阁召集弟子北上参战时,陈平想起了这句话。
他选择了留下。
所有人都笑他胆小鬼。
他不在乎。
因为他活着。
而那些去的人——
没有一个回来。
远处,沈夜的脚步不停。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很稳。
每一步,都踩在命运的线上。
踩断一根,再踩下一根。
直到——
把所有线都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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