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万剑阁。
沈夜站在山门外,抬头看着那柄直插云霄的巨剑石雕。
万剑阁,正道五大宗门之一,以剑修闻名天下。三万弟子的宗门里,有九成是用剑的。传说万剑阁的开派祖师,曾一剑斩断天河,从此立下道统。
而剑无心,就是这一代的万剑阁阁主。
元婴巅峰,剑道通神,被誉为“三百年内最有可能渡劫的剑修”。
前世,沈夜和剑无心有过三次交集。
第一次,是他救剑无心于妖兽潮中。那时剑无心还不是阁主,只是一个被人追杀的落魄剑客。沈夜见他剑道纯粹,出手救了他一命。
第二次,是剑无心登临阁主之位,邀请他赴宴。沈夜去了,两人论剑三天三夜,结为知己。
第三次,是千年后的天劫之下。剑无心站在九人之中,用他传授的剑法,刺穿了他的心脏。
那一剑,叫“无心”。
是剑无心自己创的剑法。
剑名无心,人亦无心。
沈夜收回目光,向山门走去。
“站住!”守门弟子拦住他,“万剑阁重地,闲人止步!”
沈夜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
“交给你们阁主。”
守门弟子接过信,看了一眼封面,嗤笑一声。
“你谁啊?阁主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沈夜看着他。
十八九岁的少年,筑基初期,一脸傲气。
前世,这个守门弟子叫陈平,三年后死于一场小冲突,死的时候连名字都没人记住。
“你叫陈平。”沈夜开口。
守门弟子一愣。
“你……你怎么知道?”
沈夜没有回答,只是说:“你左腰的剑挂得太高了。拔剑会慢半拍。”
陈平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腰。
等他抬起头,沈夜已经越过他,走进了山门。
“喂!你站住!”陈平追上去,想要拦他。
可沈夜的脚步看着不快,他却怎么也追不上。
明明只差三步,那三步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陈平追到山门内,沈夜已经站在了广场中央。
四周的万剑阁弟子纷纷围过来,剑拔弩张。
“什么人擅闯万剑阁!”
“拿下他!”
沈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是抬头,看向山顶那座最高的楼阁。
那里,有一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剑无心。
“让他上来。”
一个声音从山顶传来,苍老而深邃。
所有弟子同时停住,面面相觑。
那是阁主的声音。
沈夜收回目光,向山上走去。
身后,陈平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刚才那句话:
“你左腰的剑挂得太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腰,犹豫了一下,把剑鞘往下挪了三寸。
山顶,问剑阁。
剑无心站在阁前,看着拾级而上的沈夜。
一袭灰袍,白发如雪,面容清瘦。腰间挂着一柄古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
沈夜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
三息后,剑无心开口。
“你来了。”
沈夜没有说话。
剑无心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等你很久了。”
沈夜挑眉。
“你等我?”
剑无心点点头。
“七天前,我做了一个梦。”他说,“梦里有一个少年,拿着一封信,站在我面前。”
“那封信,和你送来的那封,一模一样。”
沈夜的目光微微一凝。
梦?
是巧合,还是——
“梦里,我问那个少年:你是谁?”剑无心继续说,“他说:我是来救你的人。”
他盯着沈夜的眼睛。
“你是来救我的吗?”
沈夜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你信梦?”
剑无心摇摇头。
“我不信梦。”他说,“但我信剑。”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腰间的古剑。
“这柄剑,跟了我三百年。三百年来,它从未出过鞘。因为它告诉我,时候未到。”
他看着沈夜。
“七天前,它出鞘了一寸。”
沈夜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
古剑无华,剑鞘陈旧。
但那一寸出鞘的剑身上,隐隐泛着一丝血光。
“你知道它为什么出鞘吗?”剑无心问。
沈夜没有回答。
剑无心替他说了。
“因为它闻到了血的味道。”他顿了顿,“我的血。”
山顶的风忽然停了。
沈夜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剑无心,你知道什么是天道吗?”
剑无心挑眉。
“天道?自然是天地大道,万物之规则。”
“那如果我说,”沈夜盯着他的眼睛,“天道是一个人写的剧本呢?”
剑无心愣住了。
沈夜继续说:“你的一生,你的剑道,你的成就,你的——死亡,都是被写好的。”
剑无心的手,微微收紧。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沈夜问。
剑无心没有说话。
沈夜从怀中取出轮回之书,翻到某一页,递给他。
剑无心接过,低头看去。
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剑无心,第七次轮回中曾与沈夜论剑三天,结为知己。后在第八次轮回中,被天道修正记忆,成为背叛者之一。死于第一百零三次背叛。”
剑无心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这……这是什么?”
“你的命运。”沈夜说,“被天道写好的命运。”
剑无心抬起头,盯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夜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一个不想死的人。”
“一个被写了十七次的人。”
“一个来告诉你,你不是傀儡的人。”
山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剑无心笑了。
那笑容,苦涩而苍凉。
“三百年来,我一直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喃喃道,“每次我想做一件事,总会遇到一些奇怪的阻碍。每次我决定走一条路,总会有人替我选好另一条。”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为那是命运。是天道。是我必须承受的东西。”
“可现在你告诉我——”
他抬起头,看着沈夜。
“那是剧本?”
沈夜没有说话。
剑无心盯着他,忽然问:
“你刚才说,第七次轮回中,我和你论剑三天,结为知己?”
沈夜点头。
“那一次,我是什么样的?”
沈夜想了想。
“一个真正的剑客。”他说,“纯粹,通透,眼中只有剑。”
“没有疑惑?”
“没有。”
“没有恐惧?”
“没有。”
剑无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崖边,看着远方的云海。
“那现在的我呢?”他问,“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
沈夜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立。
“一样。”他说。
剑无心转头看他。
沈夜没有看他,只是看着云海。
“你的剑,还是那把剑。你的心,还是那颗心。”他说,“天道可以改你的记忆,可以改你的认知,可以让你以为你是另一个人。”
“但它改不了你的剑。”
“因为剑,是你自己的。”
剑无心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古剑。
那柄剑,此刻正在微微颤动。
仿佛在回应沈夜的话。
良久,他开口。
“你刚才说,我是来救你的?”
沈夜点头。
“救什么?”
沈夜转头看向他。
“救你,也救我。”他说,“你和我,都是棋子。唯一的区别是,我知道,你不知道。”
“我让你知道,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
“是为了让你——”
他顿了顿。
“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