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雪山下来,天变了。
不是天气,是人心。
沈夜走在最前面,血煞刀随意挎在腰间,脚步不疾不徐。身后三人跟着他,谁都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敢。
进那扇门之前的沈夜,他们已经习惯了——冷静,理智,算无遗策,但终究是个十八岁的少年。
可现在的沈夜,让他们感到陌生。
那种陌生,不是修为上的差距,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像是——
像是这具年轻的躯壳里,住着一个活了三千年的老妖怪。
血手偷偷瞥了沈夜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
古千秋摇着不知道从哪儿又变出来的折扇,扇了两下,发现手心全是汗。
只有君无邪,依旧面不改色,只是偶尔看向沈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走出雪山范围的那一刻,前方忽然出现一个人。
一个女人。
红衣如火,站在一块青石上,正等着他们。
血蔷薇。
沈夜停下脚步。
血蔷薇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腰间的血煞刀上,又从刀上移回他脸上。
“你变了。”她说。
沈夜没有否认。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血蔷薇从青石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魔道出事了。”
沈夜挑眉。
“什么事?”
血蔷薇看了他身后的三人一眼,压低声音:“有人要杀你。”
沈夜笑了。
那笑容,让血蔷薇莫名有些发毛。
“多少人?”
“至少七个。”血蔷薇说,“都是魔道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觉得你一个外门弟子,凭什么得到血煞刀,凭什么让厉天仇另眼相看。”
沈夜点点头。
“还有吗?”
血蔷薇一愣。
“还有?”她皱眉,“七个元婴期以下的对手,你觉得不够?”
沈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越过她,继续向前走去。
“走吧。”
血蔷薇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看向君无邪。
“他怎么了?”
君无邪沉默了一息。
“他找到家了。”
血蔷薇愣住了。
“家?”
君无邪没有解释。
他只是跟上了沈夜的脚步。
血蔷薇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个叫沈夜的少年,走路的姿势变了。
以前,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可现在——
他走得很轻,很飘。
像是踩在云上。
又像是踩在——
所有人的命运线上。
当天夜里,他们在一个废弃的山神庙里落脚。
血手捡了柴火,生起一堆篝火。古千秋从储物袋里掏出干粮和水,分给大家。君无邪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沈夜坐在火堆旁,手中握着那把血煞刀,一言不发。
血蔷薇坐在他对面,盯着他看了很久。
终于,她忍不住了。
“你到底怎么了?”
沈夜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洒下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
“血蔷薇,”他忽然开口,“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血蔷薇一愣。
“前世?”
夜说,“前世今生,轮回转世。”
血蔷薇想了想。
“信吧。”她说,“修真界不是一直有这种说法吗?”
沈夜点点头。
“那如果我说,我活了一千七百年呢?”
山神庙里安静了一瞬。
血手手里的干粮掉了。
古千秋的折扇停了。
君无邪睁开眼,看着他。
血蔷薇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认真的?”
沈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本轮回之书,递给血蔷薇。
“自己看。”
血蔷薇接过,翻开第一页。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这……这是……”
“我的十七次轮回。”沈夜说,“十七次重生,十七次死亡,十七次失败。”
血蔷薇的手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沈夜,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所以你才……”
“所以才什么都知道。”沈夜替她说完,“所以才算得那么准,才谁都不信。”
他把书收回,收入怀中。
“血蔷薇,你知道我这一千七百年里,最痛苦的是什么吗?”
血蔷薇摇头。
沈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是被背叛,不是被杀死,也不是轮回的痛苦。”
他顿了顿。
“是我每一次重生,都会忘记一切。”
“忘掉那些我爱过的人,忘掉那些我恨过的人,忘掉那些我用命换来的经验。”
“然后重新开始,再走一遍同样的路。”
“一遍,又一遍。”
“十七遍。”
山神庙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血蔷薇开口。
“那这一次呢?”
“什么?”
“这一次,”她看着他的眼睛,“你还会忘吗?”
沈夜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他在门后见到父亲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不会了。”他说,“这一次,我谁都不会忘。”
血手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挠着头问:“所以……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没有人理他。
古千秋难得正经起来,看着沈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沈兄弟,不,沈前辈,”他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沈夜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血蔷薇说有人要杀我。”他淡淡道,“那就让他们来。”
“来一个,杀一个。”
“来七个,杀七个。”
“来多少,杀多少。”
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
血手听得热血沸腾,腾地站起来:“好!老子早就想干一架了!”
沈夜回头看他。
“你留下。”
血手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沈夜看着他,“你还有用。”
血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夜已经走出山神庙,消失在夜色中。
君无邪站起身,跟了上去。
血蔷薇犹豫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山神庙里,只剩下血手和古千秋面面相觑。
“他……他什么意思?”血手问。
古千秋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说:
“意思是,你还不配死。”
血手愣住了。
距离山神庙三十里外,有一片密林。
林中,七个人正在等着。
七个人,七个魔道散修,修为最高的是筑基巅峰,最低的也有筑基中期。
为首的一个人,是个光头大汉,手持一对宣花板斧。
“大哥,那个姓沈的真的会来?”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问。
光头大汉冷笑一声。
“放心,有人给了情报,他今晚必走这条路。”
瘦子嘿嘿一笑:“那咱们七个人,对付一个刚入魔道的小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闭嘴。”光头大汉瞪他一眼,“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等会儿都给我打起精神!”
瘦子讪讪地闭上嘴。
林中安静下来。
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你们在等我?”
七人同时转身。
月光下,一个少年从林中走出。
一袭青衫,腰间挎着一把血红的长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正是沈夜。
光头大汉心中一凛。
这小子,什么时候摸到这么近的?
但面上不动声色,冷笑一声:“沈夜,你倒是有点胆色,明知道我们在这儿等你,还敢来?”
沈夜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
光头大汉一愣,随即大怒:“老子叫什么关你屁事——”
“你叫周虎。”沈夜打断他,“三十七岁,筑基巅峰,十年前因为得罪了万剑阁的人,逃到魔道混饭吃。”
光头大汉的脸色变了。
沈夜继续说:“你有三个老婆,六个孩子,最大的孩子今年十二岁,最小的还在吃奶。”
光头大汉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怎么知道?”
沈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简,抛给他。
光头大汉接住,神念探入。
他的脸,瞬间白了。
“你……你……”
沈夜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周虎,三个时辰后,你派去接老婆孩子的人,会在半路遇到一伙山贼。你老婆会被杀,孩子会被卖。”
光头大汉的手开始发抖。
“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
沈夜没有解释。
他只是转身,向密林深处走去。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光头大汉站在原地,握着那块玉简,浑身发抖。
旁边的人面面相觑。
“大哥,追不追?”
光头大汉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猛然转身。
“不追了!回去!”
“回去?去哪儿?”
“回家!”光头大汉已经冲了出去,“救我老婆孩子!”
剩下六个人站在原地,一脸懵逼。
“这……这什么情况?”
尖嘴猴腮的瘦子挠着头,还没反应过来。
忽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你们六个,还打不打?”
瘦子猛然转身。
沈夜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站在他们身后三丈处,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你……你不是走了吗?”
沈夜笑了。
“走?”他摇摇头,“周虎有老婆孩子要救,你们有吗?”
瘦子愣住了。
沈夜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你,李三,孤儿,光棍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