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他们在风雪中走了整整七天。
血手倒下了三次,每次都被古千秋用灵药硬生生救回来。古千秋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那张养尊处优的脸已经冻得开裂,折扇早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只有君无邪,始终一言不发,默默走在最前面,替他们挡住最猛烈的风雪。
而沈夜——
沈夜一步都没有停。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那座山。
那座山看着近,走起来却远得可怕。
第七天黄昏,他们终于到了山脚。
山脚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
“归墟”
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归墟?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
古千秋蹲在他旁边,哆嗦着说:“归墟……传说中天地尽头的地方……居然真的存在……”
君无邪看向沈夜。
沈夜站在石碑前,一动不动。
“怎么了?”君无邪问。
沈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石碑上的字。
那两个字,他见过。
在《破壁录》里。
在轮回之书的第十七页。
在那些他记不清的梦境里。
“走吧。”他收回手,向山上走去。
山路比想象中好走。
没有风雪,没有冰层,甚至有一条隐约可见的石阶。
仿佛有人在这里等了很久,专门为他们铺好了路。
半个时辰后,他们到了山顶。
山顶很平,方圆百丈,寸草不生。
正中央,立着一扇门。
一扇孤零零的门。
门框是玉石雕成,通体雪白,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门框内空荡荡的,没有门板,只有一层薄薄的光幕。
光幕如水波般轻轻荡漾,仿佛在呼吸。
沈夜站在门前,久久没有动。
血手凑上来,盯着那光幕看:“这……这就是那扇门?推开就能进去?”
他伸手想去摸。
“别碰!”沈夜的声音响起。
血手的手停在半空。
沈夜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血手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警告,不是愤怒,而是——
恐惧。
沈夜在害怕。
“你……你咋了?”血手有些懵。
沈夜没有解释。
他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向那扇门走去。
走到门前,他停下。
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光幕的那一瞬间——
光幕裂开了。
不是破碎,是裂开。
从中间向两边缓缓分开,像一扇真正的大门正在打开。
门后,是一片黑暗。
深不见底的黑暗。
“沈夜。”君无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夜没有回头。
“如果我回不来,”他说,“你们就下山,忘了今天的事。”
君无邪皱眉:“什么意思?”
沈夜没有解释。
他抬脚,跨入了那片黑暗。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血手愣愣地看着那扇门,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他……他就这么进去了?”
古千秋的脸色很难看。
君无邪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那扇门。
门后。
黑暗持续了三息。
然后,光明降临。
沈夜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间里。
一个很普通的房间。
有床,有桌,有椅,有窗。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桌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仿佛主人刚刚离开。
沈夜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忽然,他停住了。
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里是一个女人。
很年轻,很美,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裙,站在一片桃花林中,笑得温柔。
沈夜盯着那幅画,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那个女人的脸——
他见过。
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不,不对。
是他和那张脸一模一样。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夜猛然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青色的长裙,和画里一模一样。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眼神中却藏着深深的疲惫。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让沈夜想起零次,想起七次,想起路上遇到的那个老人。
但比他们更温柔。
比他们更——
像一个母亲。
“你是……”沈夜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那只手很凉。
凉得像冰。
“三千年了。”她喃喃道,“我终于等到你了。”
沈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
你是谁?
为什么等我?
这扇门后面是什么?
可此刻,他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因为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期待,不是喜悦,而是——
心疼。
她心疼他。
心疼他这三千年的轮回。
心疼他这十七次的失败。
心疼他每一次的死亡和重生。
“孩子,”她轻声说,“你受苦了。”
沈夜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三千年。
十七次轮回。
无数次背叛。
无数次死亡。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苦不苦。
他以为他不苦。
他是沈夜,是那个可以承受一切、算计一切、反抗一切的沈夜。
可此刻,听到这句话,他忽然发现——
他其实很苦。
苦得连自己都不知道。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到底是谁?”
女人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
“我叫沈青衣。”她说,“是你的——”
她顿了顿。
“是你的母亲。”
沈夜愣住了。
母亲?
他从小就是孤儿,在云来镇长大,从未见过父母。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她是他的母亲。
“不可能。”他退后一步,“我没有母亲。”
沈青衣没有生气。
她只是看着他,眼中带着心疼。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沈夜吗?”她问。
沈夜摇头。
沈青衣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
“因为我想让他活着。”
她转过身,看着他。
“三千年前,有一个孩子。他很聪明,很努力,很善良。他想成为一个好人,想帮助别人,想改变这个世界。”
“可这个世界,不允许他活着。”
沈夜的心猛地一跳。
“因为天道选中了他。”沈青衣继续说,“天道需要一个反派。一个完美的、强大的、可以衬托主角的反派。”
“那个孩子,就是被选中的那个。”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沈夜心上。
“他不愿意。”她说,“他反抗,他挣扎,他想尽一切办法证明自己不是反派。可天道改了他的记忆,改了别人的认知,改了所有的事。”
“最后,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坏人。”
“他最好的兄弟背叛了他。他最爱的人离开了他。他救过的人,亲手把他推向死亡。”
沈青衣看着他,眼中满是泪水。
“他死的时候,只有十八岁。”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