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睁开眼。
远处传来声音。不是兽吼,是人声。很多人的声音,哭喊、求救、咒骂、哀嚎,混成一片,从城市的方向飘过来。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浩也醒了。
他爬起来,走到林云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密林遮挡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些声音越来越响,像一根根针扎在耳膜上。
“林哥,那边……”
“城市。”林云说,“还在崩。”
王浩沉默了。
他想起昨晚那些惨叫,想起那些火光,想起林云说的话——现在出去,三分钟都撑不住。可那些人,他们没得选。他们只能跑,只能躲,只能祈祷自己别被追上。
李墨走过来,推了推眼镜。他的镜片上倒映着远处隐约的火光,脸色比平时更白。
“枪声。”他说,“城南方向,大概五六声。不是连续射击,是点射。”
城南。
老郑在的地方。
林云没说话。
王浩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了林云三个月,知道林云的脾气——该说的会说,不该说的问也没用。
“再等等。”林云说,“现在出去,救不了人,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没人反驳。
张虎从林子里钻出来,手里捧着几个野果。野果青涩,咬一口酸得人龇牙咧嘴,但能吃。他把果子分给大家,自己蹲在旁边啃,啃得满嘴都是青色的汁水。
远处的惨叫声渐渐稀疏了。
不是人少了,是喊不动了。人喊了一夜,嗓子哑了,力气没了,只能像动物一样蜷缩在某个角落里瑟瑟发抖。
张虎盯着地面,突然问:“林哥,那些人能活下来多少?”
林云没回答。
张虎低着头,盯着手里被啃了一半的野果:“我妈……她是不是也这样?跑,喊,然后……”
他说不下去了。
王浩伸手拍拍他肩膀。一米九的大个子不会安慰人,只是用力按了按,按得张虎肩膀发疼。
林云看着他:“想救你妈,就得活下去。活下去,变强。”
张虎抬起头,眼眶红着,重重点头。
旁边,苏语凝靠在树上,闭着眼。她昨晚没怎么睡,一直在听那些惨叫声,每一声都像刀子在心上剜。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攥得紧紧的。
密林里突然钻出一个人。
中年男人,满身是血,脸上沾着泥土和不知谁的血。他踉踉跄跄扑过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他看到林云几人,眼睛瞬间亮了,像溺水的人看到浮木。
“救命!”他扑过来,“救救我!”
王浩站起来,被林云按住。
男人跑到近前,气喘吁吁,这才发现林云几人都没动。他脸色变了变,从乞求变成狐疑,又从狐疑变成愤怒。
“你们……”
“你后面跟着什么?”
男人脸色一僵。
密林里,窸窸窣窣的声音逼近。枯叶被踩碎的声音,树枝被拨开的声音,还有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声。
一只变异狗探出头。
体型比正常狗大一倍,浑身毛发竖起,像一只巨大的刺猬。眼睛血红,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滴,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它盯着那个男人,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男人吓得往后躲,躲到林云身后:“你们帮我挡住它!快!”
林云没动。
变异狗的目光从男人身上移开,落在林云身上。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低吼声变得犹豫。
然后它扑上来。
不是扑向那个男人,是扑向林云——它本能地感觉到,这个人才是最危险的。
一拳。
仅仅一拳。
林云的拳头砸在变异狗的头骨上,发出一声闷响。变异狗整个身体在空中停滞了一瞬,然后倒飞出去,撞在树上,树干剧烈摇晃。它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男人看呆了。
王浩几人也看呆了。他们知道林云强,但没想到这么强。一拳打死变异狗,那需要多大的力量?
林云收回拳头,看着那个男人。
“你可以走了。”
男人愣了愣,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来。
“大师!收下我吧!我能干活,能跑腿,能当牛做马!什么都行!”
林云摇头。
“带着你,只会拖累我们。”
男人脸色变得狰狞。他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林云,手指发抖:“你们……你们见死不救!你们还是人吗?!我记住你们了!”
他骂骂咧咧往后退,然后转身跑进密林,消失在树影里。
王浩皱眉:“林哥,他会不会……”
云说,“他会告诉别人这里有人。然后更多人会来。”
“那咱们怎么办?”
“等人来了。”林云走回自己位置坐下,“让他们知道这里不是能惹的地方。”
下午果然来人了。
不是一两个,是一群。二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拖家带口,狼狈不堪。有人背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抱着从家里抢出来的包裹。他们看到林云几人,先是警惕地停下脚步,然后看到空地够大,慢慢靠过来。
王浩站起来想拦,被林云用眼神制止。
那些人看没人赶他们,胆子大了些。他们试探着走进空地,在边缘找地方坐下,互相依偎着,用警惕的眼神打量林云几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走过来。孩子很小,也就两三岁,蔫蔫地趴在她肩上,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女人怯生生地问:“请问……有水吗?孩子渴得不行了……”
苏语凝看向林云。
林云点点头。
苏语凝从包里拿出水壶,走过去,递给那个女人。女人千恩万谢,接过水壶,小心翼翼地喂给孩子。孩子贪婪地喝着,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
旁边的人看着,眼神里露出渴望。
王浩小声说:“林哥,咱们的水也不多……”
“我知道。”林云说,“但那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活下来的概率本来就低。能帮一把是一把。”
王浩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
“林哥,你心还是软的嘛。”
林云没理他。
空地边缘的人越来越多。太阳西斜的时候,已经聚集了四五十人。都是逃出来的幸存者,拖家带口,狼狈不堪。有人受伤了,腿上被咬出深深的伤口;有人生病了,发着高烧,嘴里说着胡话;有人抱着死去的亲人,呆坐着,眼泪已经流干。
苏语凝坐不住了。
她站起来,走向那些伤员。
林云没拦。
王浩想跟过去,被林云拉住。
“让她去。”
苏语凝走到一个受伤的老人面前,蹲下。老人腿上被咬了很深的伤口,血肉模糊,已经开始化脓。他就那么躺着,眼睛半闭,呼吸微弱。
苏语凝没有皱眉。她从包里拿出急救包,开始清理伤口。动作很轻,但很稳。
老人疼得直抽气,咬着牙,没喊出来。
旁边的人看着,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怀疑,也有贪婪。
苏语凝处理完老人的伤口,又走向下一个。一个年轻男人,手臂被咬伤,伤口已经发黑。她用清水冲洗,撒上消炎药,用绷带包扎。
再下一个。一个中年妇女,头上撞破了,血流了满脸。
再下一个。一个孩子,发烧了,小脸烧得通红。
苏语凝一个一个处理,直到急救包空了,直到手上全是血。
林云一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