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把萝卜往身后藏了藏——那是他的萝卜,他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露出一个标准的“与我无关”的微笑。
“前辈误会了,”他拱了拱手,姿态恭敬但不卑微,语气礼貌但疏离,“我就是个种地的,路过的,碰巧住在这儿。您忙您的,我这就走。”
说完,他转身就往茅屋的废墟走去,速度之快,堪比御剑飞行。旺财“嗷”的一声,三条腿跑得飞快,紧紧跟在他脚后跟后面。
“站住。”
两个字,轻飘飘地从玄霄魔尊嘴里吐出来,甚至没有带任何情绪。但落在沈夜耳朵里,像是两座大山从天而降,轰然砸在他面前。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体内的灵力在一瞬间被压制得死死的,连运转都变得艰难——这是境界碾压,元婴初期在上古魔尊面前,连蚂蚁都算不上。
沈夜慢慢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目前的形势——
跑?跑不掉。玄霄魔尊就算被封印了三千年,修为大损,现在的实力也至少相当于化神期巅峰。元婴初期对化神期巅峰,十个沈夜捆在一起都不够人家一只手打的。
打?打不过。他连剑都没带,锄头倒是有一把,但用锄头跟上古魔尊打架,这画面想想都觉得丢人。
求饶?求饶有用吗?玄霄魔尊可是屠过百万修士的狠人,会在乎一个元婴期农民的求饶?
沈夜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这一系列分析,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装傻。
“前辈还有什么吩咐?”他的声音真诚而谦卑,脸上写满了“我只是一个无辜的农民”。
玄霄魔尊从空中缓缓落下,动作优雅而从容,像是一只猎食的黑鹰收拢翅膀降落在猎物面前。
他落在了沈夜的菜地里。
一脚踩在了那株万年玉髓萝卜上。
“咔嚓”一声,价值连城的萝卜在他脚下碎成了渣。晶莹剔透的汁液四溅,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在空气中,然后被风吹散。
沈夜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不只是跳了一下,而是像抽筋一样连续跳了好几下。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又一下,然后又一下,整张脸的表情管理在那一瞬间几乎崩溃。
但他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退休了不生气”,然后重新睁开眼睛,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
玄霄魔尊低头看了看脚下被踩碎的萝卜,又看了看沈夜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肉疼表情——那种“你踩碎了我孩子”的痛苦,即使被沈夜拼命压制,依然从眼角和嘴角的细微抽动中泄露了出来。
玄霄魔尊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三千年了,他见过的所有人——无论是敌人还是手下、无论是大能还是蝼蚁——在他面前都只有两种表情:恐惧和仇恨。但眼前这个农民不一样。他的脸上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疼?
心疼一颗被踩碎的萝卜?
“你种的?”玄霄魔尊问,语气淡漠。
“…夜回答,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
“在这种地方?”
“……是。”
“为了什么?”
沈夜沉默了一秒。这一秒钟里,他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种回答——“为了炼丹”“为了修炼”“为了卖钱”——但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最朴实、最真诚、也最让魔尊无法理解的答案。
“为了吃。”他一脸认真地说。
玄霄魔尊:“……”
三千年后的人间,连种地的农民都这么不怕死了吗?
他盯着沈夜看了足足十秒钟,那双墨紫色的眼睛像是要把沈夜的灵魂看穿。沈夜坦然地回望着他,目光清澈而平静,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秋水。
最终,玄霄魔尊移开了视线。
他转身面向北方,背对着沈夜,声音冷淡而疏离:“本座需要一个地方落脚。”
沈夜愣了一下,然后试探性地说:“您请便。那边空地多,随便住。”
“本座要住在你这里。”
沈夜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然后又闭上,然后又张开,像是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我这儿?”他指了指茅屋的废墟——那堆倒塌的茅草和碎木头,“就一间屋,塌了。床也没了,椅子也没了,锅也被埋了。连个像样的坐的地方都没有。”
“本座不介意。”
“我介意。”沈夜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个八度,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在跟谁说话,又强行压了下来,“前辈,我退休了。我不管修真界的恩怨,不管正邪之争,不管天塌地陷。我就想种地。您要找地方落脚,往南三千里有个修真集市,条件比我这儿好一万倍,有客栈、有酒楼、有灵泉浴池——”
“本座不去集市。”
“那您往东五千里,中州边境有一座无人的灵山,风景优美,灵气充沛——”
“本座不去灵山。”
“那您——”
“本座就住在这里。”玄霄魔尊的声音不容置疑,像是一道铁令,“你的菜地,你的茅屋,你的狗,你的萝卜,从现在起,都是本座的。”
沈夜:“……”
他低头看了看旺财。旺财趴在地上,把脑袋埋进了两只前爪之间,表示“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夜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再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玄霄魔尊的背影,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说,“但有几个条件。”
玄霄魔尊微微侧头,眼角余光扫向他:“你跟本座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是商量。”沈夜的表情异常认真,“前辈,您要住在这里,我没资格拒绝。但如果您想让这个地方住得舒服,有些规矩还是定一下比较好。”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第一,不许在我的菜地里打架。要打去北边打,别踩我的苗。第二,不许伤害我的狗。旺财虽然只有三条腿,但它是我唯一的邻居,我不希望它出事。第三——”
他顿了顿,指向那株被踩碎的萝卜。
“您踩碎了我一株万年玉髓萝卜。那是无价的。作为补偿,您得帮我催生新的灵植。”
玄霄魔尊转过身来,墨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你在跟本座讨价还价?”
“我在跟您讲道理。”沈夜一脸真诚,“您想啊,您住在这里,总得吃饭吧?总得有人帮您跑腿买东西吧?总得有人帮您打探外面的消息吧?这些东西,我都可以提供。但前提是我的菜地能种出东西来。您踩碎了我的萝卜,我收成少了,生活质量下降,对您也没什么好处对不对?”
他指了指菜地里那些在灵气爆发中疯长的灵植:“您看,这些灵植在灵气的刺激下长得很好,但如果有人能定期用魔气催生,它们的品质和产量都能翻倍。到时候您吃得好、恢复得快,我也种得开心。双赢。”
玄霄魔尊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沈夜以为他要发怒了。
然后这位上古魔尊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冽而危险,像是冬夜里突然绽放的一朵黑色花。但沈夜敏锐地注意到,那双墨紫色的眼睛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沈夜。”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品尝一颗糖果的味道,“凌霄宗的沈夜。三百年来修真界最耀眼的天才。丹道阵道双绝,被誉为万年一遇的奇才。”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分。
“然后你来种地了。”
“人各有志。”沈夜面不改色。
“有趣。”玄霄魔尊吐出这两个字,转身走向茅屋的废墟,“本座就住在这里。你的条件,本座可以考虑。”
“是‘商量’。”沈夜纠正道。
玄霄魔尊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废墟前,抬手一挥。一股暗红色的魔气从掌心涌出,包裹住了那堆碎木头和茅草。魔气流转之间,那些碎木头重新组合,茅草重新排列,短短几息之间,一座崭新的茅屋出现在原地。
比之前的大了一倍,高了半截,门框也加高了。
玄霄魔尊推门进去,环顾四周,然后转身看向沈夜。
“本座的房间是哪间?”
沈夜站在门口,看着这座被魔气重建的茅屋,沉默了很久。
“你把我家重建了,”他说,语气复杂,“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这屋里只有一间卧室。”
玄霄魔尊:“……”
“而我的床,”沈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被你改成了石台。石台上面连个褥子都没有。”
“本座不睡觉。”
“我睡!”
一人一魔,一正一邪,一个元婴期农民和一个上古魔尊,站在一座崭新的茅屋前,大眼瞪小眼。
旺财趴在中间,“汪”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沈夜觉得,他的退休生活,大概是彻底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