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建了一间茅屋，用木头和茅草搭的，歪歪斜斜，看着随时会倒。但他很满意，因为这是他亲手盖的第一间房子。他给茅屋起了个名字叫“归田居”，还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块木牌挂在门上。
然后他开了一片菜地，开始了梦寐以求的退休生活。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不会种地。
废话。一个从小被当作天才培养的修仙奇才，三百六十九年来不是在闭关就是在打架，不是在炼丹就是在布阵，不是在写论文就是在给弟子们批改作业，什么时候摸过锄头？他连萝卜和白菜的幼苗都分不清。
第一次播种，他把种子撒得太密，结果所有的苗都挤在一起，互相抢养分，最后全部长成了豆芽菜。第二次播种，他吸取教训把种子撒得太疏，结果一大片地空着，杂草长得比灵植还高。第三次播种，他终于掌握了密度，但忘了浇水——他觉得灵植嘛，应该能自己吸收天地灵气，不需要这种凡间的操作。
结果第三天，所有的苗都干死了。
沈夜蹲在菜地里，看着满地枯黄的幼苗，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我觉得，”他自言自语，“种地可能比修炼难。”
旺财蹲在他脚边，“汪”了一声，表示赞同。
但沈夜是谁？天才。天才最大的特点就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学会。第二个特点是——死要面子，绝不认输。
他跑去三千里外的修真集市，花光了身上最后一块灵石，买了一堆种地相关的书籍，从《灵植培育手册》到《农家肥的七十二种用法》，从《节气与播种》到《如何判断你的灵植是否在骂你》。他把这些书全部读完，做了详细的笔记，然后回到菜地，从头再来。
就这样，他在废灵之地一蹲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种死了六十七批灵植。第一批到第十批死于密度问题，第十一批到第二十批死于浇水问题，第二十一批到第三十五批死于土壤肥力不足，第三十六批到第五十批死于病虫害，第五十一批到第六十批死于错误的施肥方式，第六十一批到第六十七批死于——用他自己的话说——“不明原因的神秘死亡”。
他还养死了四批灵禽。第一批灵鸡被他喂得太饱，撑死了；第二批灵鸭被他忘了喂，饿死了；第三批灵鹅在菜地里乱跑，把他好不容易长出来的灵植踩死了，被他愤怒地炖了；第四批他干脆没买，改养了一盆仙人掌。
茅屋漏了十二次雨。每次下雨沈夜都要在屋里摆满盆盆罐罐，听着叮叮咚咚的滴水声入睡。他修了十二次屋顶，每次修完下一场雨又漏，最后他放弃了，干脆在屋顶上盖了一层茅草，厚到从远处看像一个小山包。
菜地被野猪拱了八次。那些野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专门挑他刚种下去的嫩苗下手，吃完就跑，跑得比飞剑还快。沈夜追了八次，一次都没追上，气得他布了一个防御阵法——结果阵法威力太大，把半亩菜地连同野猪一起炸飞了。
最过分的是，还有路过的低阶妖兽偷走了他仅剩的三条裤衩。那是一只成了精的猴子，趁他午睡的时候溜进茅屋，翻箱倒柜，把三条裤衩全部偷走，挂在了对面山头的树上。沈夜醒来后看到对面山头上飘扬的三条裤衩，沉默了很久，然后默默地把晾衣绳收进了屋里。
但他乐在其中。
“这才是生活啊。”沈夜蹲在菜地里，沾了一脸泥，笑得像个傻子，“不用开会，不用批文件，不用给弟子们擦屁股。风吹日晒，面朝黄土背朝天，踏实。”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没有灵气的味道，没有丹药的苦味，没有血腥味，也没有宗门议事堂里永远散不尽的墨香和焦虑。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他正要继续研究那株蔫萝卜的根须状况，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沈夜皱了皱眉。
废灵之地地处偏远，灵力稀薄，平日里连只高阶妖兽都懒得来。这种震动……
又震了一下，比刚才更强烈。
沈夜放下萝卜，直起身来。他的表情从悠闲变成了认真，目光越过菜地，越过干涸的河床，越过荒原上疯长的野草，望向北方——废灵之地的最深处，那片被浓雾笼罩的荒原。
那里据说上古时期镇压过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但年代久远，连沈夜都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他来之前查过宗门典籍，只找到一句语焉不详的记录：
“北荒深处，镇魔渊。勿入。入则不归。”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写字的人在发抖：“前代宗主亲入探查，归后三日暴毙。临终遗言：别去。”
沈夜当时看完这段记载，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决定把菜地开在镇魔渊南边三百里的地方。三百里的距离，就算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也应该有足够的反应时间跑路。
但现在，震动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地面的震动从最初的微弱颤动变成了明显的摇晃，像是有一只巨兽在地底翻身。他茅屋的房梁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挂在墙上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碰撞，菜地里的土块被震得翻了起来。
沈夜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他的神识像触手一样探出，向北方延伸。神识穿过荒原，穿过浓雾，触碰到了镇魔渊的边缘——
然后被一股暴虐至极的力量弹了回来。
沈夜闷哼一声，退了一步，鼻子里淌下一丝血迹。他的脸色变了——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上古封印……裂了。”
他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转身回屋，把门关好，往床上一躺，被子蒙头。
“不关我的事。”他闷闷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我退休了。修真界人才济济，用不着我。凌霄宗那么多人呢，宗主还欠我三个月工资没发呢，我凭什么给他打工？”
旺财跳上床，趴在他脚边，尾巴摇了摇。
“你也觉得对吧？”沈夜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了摸狗头，“咱们明天把萝卜地往南再挪一挪，离那边远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大不了换个地方种菜，修真界这么大，又不是只有这一块地能种。”
旺财“汪”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
“相信我，”沈夜说，“我有丰富的跑路经验。”
一人一狗，就这么在震动的茅屋里，在叮叮当当的锅碗瓢盆交响曲中，睡了过去。
地面在震动，封印在碎裂，上古魔尊在苏醒。
而沈夜在睡觉。
这就是他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