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虎挤出笑。笑得很丑，但确实是笑。
“上来啊，虎哥背你们。”
那个五岁的先爬上来，趴在他背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那个三岁的也跟着爬上来，挤在姐姐旁边。
张虎站起来。
腿上一阵剧痛，像有人拿刀子在里面搅。他眼前一黑，差点跪下。
他咬紧牙，没让自己叫出声。
“走。”
队伍变得更慢了。
老人背着翠芳，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但他没停。
张虎背着两个孩子，一瘸一拐跟在后面。腿上的伤口疼得他满头是汗，汗流进眼睛里，蜇得睁不开。但他没停。
石头走在张虎旁边，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拿着那根木棍。
“虎哥，你疼不疼？”
“不疼。”
石头不说话。
但他眼眶红了。
王浩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眼眶红红的。他不敢多看，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
李墨和周晓月走在侧翼，随时准备应对危险。李墨一直回头看张虎，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几块灵石碎片。万一有变异兽，他会第一时间激活防御阵，护住这些人。
林云走在最后面，盯着每一个人的背影。
老人。张虎。翠芳。孩子。伤员。
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喘息声。
走了两个小时，终于绕过了那段塌方，重新走上正路。
老人把翠芳放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浑身汗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张虎把两个孩子放下来，自己也坐在地上。两个孩子站在旁边，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虎咧嘴笑。
“虎哥厉害不厉害？”
两个小的点头。
张虎摸摸他们的头。
“去，找石头哥哥。”
两个小的跑去找石头了。
张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绷带又红了，血渗出来，把整条裤腿都染红了。伤口不知道崩开多少次，现在已经麻木了，不疼了。
但腿在抖。
控制不住地抖。
苏语凝跑过来，先给老人检查。
老人没事，就是累。歇一会儿就好。他儿子扶着他，给他喂水，他喝了，脸色慢慢好起来。
苏语凝又跑过来看张虎。
她把绷带解开，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崩得一塌糊涂，血肉模糊，有的地方甚至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她抬头瞪着张虎。
“不要命了？”
张虎咧嘴笑。笑得很丑。
“命还在。”
苏语凝没说话，低头给他重新包扎。手很轻，但张虎还是疼得直抽气。
包扎完，苏语凝站起来，看着他。
“三天之内，你不能走路了。”
张虎愣了愣。
“那怎么走？”
苏语凝没回答。
翠芳走过来，跪在老人面前，给他磕头。
“大爷，谢谢您……谢谢您……”
老人摆手。
“别磕了，赶紧走。天快黑了。”
翠芳不起来。
老人看她一眼。
“你想让我白背你？”
翠芳愣了愣，然后站起来。
翠芳走到张虎面前。
张虎以为她又要磕头，赶紧摆手。
“大姐你别……”
翠芳没磕头。
她蹲下来，把孩子递到他面前。
小宝睁着大眼睛，看着张虎。他刚睡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张虎，就笑了。
“书书——”他叫。
翠芳说：“小宝，叫干爹。”
小宝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干爹——”
张虎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妈临死前，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宝的脸。
“好孩子。”
小宝抓住他的手指，不肯放。
张虎鼻子一酸。
队伍继续前进。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城南派出所的轮廓。
那栋灰扑扑的五层小楼，孤零零地立在路尽头。外面堆着沙袋，垒成一道矮墙。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了，只留下几个小小的射击孔。楼顶有人影晃动，在放哨。
王浩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到了！到了！”
身后，那群幸存者也看到了。
翠芳抱着孩子，眼泪流下来。她一边哭一边笑，抱着孩子亲了又亲。
老人靠着他儿子，咧嘴笑了。他儿子也笑了，眼眶红红的。
石头带着弟弟妹妹，又蹦又跳。
“到了！到了安全的地方了！”
两个小的也跟着蹦，虽然不知道安全的地方是什么，但看到哥哥高兴，她们也高兴。
张虎站在那儿，看着那栋楼。
腿上的伤好像都不疼了。
他想起这一路。想起那些死去的，那些活下来的。想起他妈临死前把他推进树洞的眼神。想起石头问他“我妈还会回来吗”。想起翠芳跪在地上给他磕头。想起老人背着翠芳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想起那个孩子叫他“干爹”。
林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到了。”
张虎点头。
“到了。”
林云看着他。
“干得不错。”
张虎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老郑从楼里跑出来。
他穿着警服，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手里拿着一把枪，看到林云，愣了一下，然后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小子！你还活着！”
林云被他抱得喘不过气。
老郑松开他，上下打量。
“瘦了，但精神了。”
他转头看向林云身后那群人，愣住了。
老人，孩子，女人，伤员，还有那些疲惫不堪的幸存者。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恐惧，有不安。
“这是……”
林云说：“路上捡的。”
老郑看着那些人，眼眶红了。
老人冲他点点头。
翠芳抱着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
石头护着两个小的，站在那儿。
老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转身，朝楼里喊。
“开门！都出来帮忙！”
楼里跑出来几个人。
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装的，有男的，有女的。他们跑过来，把翠芳他们扶进去。
翠芳走过林云身边，停下来。
她抱着孩子，深深鞠了一躬。
林云没说话。
翠芳直起身，看着他。
“林哥，谢谢你。”
林云点点头。
翠芳抱着孩子，跟着那些人进去了。
老人被儿子扶着，走过林云身边。
他也停下来。
“小伙子。”
林云看着他。
老人点点头。
“你是好人。”
他儿子扶着老人，进去了。
张虎最后一个走进去。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那条路，他们走了两天。
路上死了多少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带着这些人，活着到了。
“虎哥。”
石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虎回头。
石头站在那儿，看着他。两个小的站在他旁边，也看着他。
“虎哥，谢谢你。”
张虎摸摸他的头。
“进去吧。”
石头点点头，带着弟弟妹妹跑进去了。
张虎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
然后他转身，走进那扇门。
身后，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