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又来了不是?”银杏拿话岔开,她见得屋子里的乱像,就知道自家舅舅又来寻摸过了。想是摸了半天甚么也没摸着,又摔碟子又摔碗的。
银杏娘不敢瞧自家女儿,脸上又过不去,哭道:“你舅舅来家,说是缺银子找差事用,你那个死鬼老爹能攒下几个钱来,我说了你舅舅也不信,就翻起来,我如何拦得住。”
银杏只冷冷望着她娘,先时只觉得自家爹娘老实本分,自从爹爹害病死了,才觉出来自家娘是个软脚蟹。
她那时只一味地哭,银杏也才不过十来岁,哪里知道许多事,还是朱婆子帮着,去棺材铺赊了一块板,叫裁了一副薄板棺材,又买了香烛纸钱并白布,请了阴阳先生;娘俩个戴起孝来。
哭孝时倒是情真意切,直接昏过去了,几日水米不曾沾牙,唬得银杏半死,还是朱婆子强逼着灌了粥,银杏娘才睁了眼。
谁知舅舅又逼上门来,今儿要东明儿要西的。银杏那时不懂,先前和蔼可亲的舅舅怎么父亲死了就变了脸色。
但她知道要叫舅舅拿了东西去,娘俩个登时就要饿死。因此口一点也不松,奈何自家娘先偏向了自己弟弟,一来二去的,那几亩薄田和几两碎银都叫舅舅哄了过去。
这都罢了,要紧的是她听见舅舅说要把自己给了表哥,银杏娘还觉得舅妈做婆母是好归宿。她见过那表哥,望着她的时候眼里满是淫邪的光。
实在没了法,还是朱婆子提点她,姑奶奶是老太太跟前的人,只怕还念几分旧情,府里最近又要放些人出来,只要她能进去,总好过外头孤身一个。
她于是拿出了最后一笔钱来,交于朱婆子,一层一层打点上去,求到了刘氏那里。
幸而刘氏收了,又给她谋个差事,五姑娘院里的三等丫头,倒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不是不好,是太好了些。
现下是没空想这些了,先收拾好东西去内院才是要紧。银杏将自个东西打点好,又收了姑奶奶先前给她的一整套的梳头的家伙,有这个她才能在外头帮着别人梳头,攒下那打点给刘氏的一笔钱来。
银杏娘哭了半晌,见银杏不搭理她,自己收东西,也觉出没意思,因此就收了声。她搭讪着道:“我去给你做些饭罢,你一大早被叫过去,想是还没吃。”
银杏点点头。不多时银杏娘就摆了饭上来,说是饭,其实只是粥,还是筷子插进去都立不住的稀粥,银杏却没挑剔,一气喝了个干净。
眼见着银杏喝完了粥,银杏娘只当自家女儿没事,谁知银杏却从屋里拿出十两银子来,都是一封一封雪白的银锭子。只听得银杏说:“这是老太太赏的烧埋银子,都在这里了,我给了你,你乐意给舅舅你就给,不愿意给就收起来。横竖与我干了。”
银杏娘见女儿说了这话,只当是真恼了自己了,哭道:“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羽毛还没长全,就捡着高枝儿飞了,把个老子娘也不要了。”
银杏冷笑道:“妈越性再哭大声些,等下接我的人来了,你再当着她的面说这些才好呢,搅了这差事才算完。”
不意银杏会说出这些话来,又怕她说得真,连累女儿真格没了差事,只得收住了声。
再一抬眼,银杏已经不见了人了。只有银锭子还在。银杏娘将银子收起来,又琢磨着女儿刚才说的话,她虽糊涂,但事关自己到底清醒起来。因此将银子装在一个翁里封好了,埋到地底下,又将土踩实了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