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想洗个澡啊……身上又是汗臭又是酒臭味，都快是条张臭鱼了。
小厮像是了解了他心事一般，“主人吩咐了，说此处蓬门荜户招待不周，也从没有男客上门，因而东西一应不全。再有想来公子一夜未归，家里若是没打过招呼的话，只怕这会子正着急了。门外已经备了一辆牛车送公子回府，还请公子莫要嫌弃。”
张莫鱼想起昨天与闻歌那出宫心计就难受。但虽然一万个不情愿，仔细想此刻回家确实是最佳选择。因此吃了点简单的早饭后，张莫鱼腹诽这早饭也确实是够简单的，一碗白粥一个油饼外加两碟腌菜，连个鸡蛋都没有！吃罢了早饭只得随着小厮带路去坐牛车。
这牛车跟张家的四乘马车比确实是寒酸了不少，走起来也特别得慢，但是张莫鱼一点也不急着回家，他倒是很享受这种悠哉悠哉的味道。
昨天一场大雨，昨天还干硬的乡间小道，这会三步一个小坑，五步一个大水塘，要不是老牛走得慢，张莫鱼只怕要颠死了。
再抬头看四周的油菜花，本来就跟野花一样细碎，这会一场雨，更是零落了不少，简直像一个美女宿醉第二天起来妆化了一样，得得得，张莫鱼自己才是宿醉的那一个。
他躺在牛车上看着蓝天白云，刚下过雨，乡间的空气十分舒爽，微湿的空气，夹杂着草木清香充斥在鼻腔里，像老烟枪吸着一口难以释怀的烟草味。
张莫鱼其实很想把昨天一整天如梦似幻的经历从头到尾回味一番，细细砸摸一番，但他实在是太疲惫了，乡野的微风摇空了他的脑袋。伴着老牛屁股传来的臭味，和车夫一阵阵的哈欠中，张莫鱼也不由地被哈欠感染睡着了。
一梦悠长，醒时全忘。
等他被摇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头很毒的大中午了，张开眼就看到那高怂张府大门，早上吹乡野微风的好心情立刻烟消云散！
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自己还不具备独立求生的能力，该装孙子还是要装孙子！再说眼下只是装儿子！这波不亏！实在不行还有一条装疯卖傻的路呢！
于是他挺起胸膛鼓起勇气，下了车往张府走去。
结果，尴尬的妈妈给尴尬开门，尴尬到家啦！
一进门，母亲就真的站在那里，明明一个美妇人，一夜之间却像是老了十岁，平时看不到的皱纹一下子全爬在了脸上，沧桑无比，两只眼睛更是肿得跟桃核一样。
她见了儿子，沉默了半响，像是放松了一下，随即用严肃又温低柔的声音说：“饿了吧，我们去吃饭吧。”
张莫鱼低头扒饭，母亲只是给他夹了很多他平素最喜欢吃的小包点，自己却一口不吃，张莫鱼很是羞愧，自己昨天一溜烟跑了，到了柳家做客留宿也不告诉家里一声，想来家里人必定是担心了整整一夜在到处找自己。
“母亲，你也吃。”秦淑贤听到了这一句，心里像是洪水决堤了一样，所有的委屈喷涌而出，忽然眼泪止不住得流，见此情景张莫鱼心里也一酸，不管原来的那个是疯是傻却是她怀胎十月辛苦抚养长大的儿子，却被他偷窃了一切。
一个傻子，可能对家庭、社会、国家都做不了什么贡献，但是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想想上辈子哪怕是一只小狗养久了也当作孩子一般，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大活人呢！
何况从各种情况总结来看，这个傻子除了生活不能自理，却是一个温柔的傻子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相反他还会抚慰家里人开心。
可自己呢，看上去聪明机灵了很多，被治好了，像是一个“常人”，却从来没有为这个家庭做过什么贡献，满脑子想得也都是自私自利之事。下欺骗手足，上不顾父母，真是何等的人渣行径！简直一个活脱脱的王八蛋！
只见闻歌也赶过来了，两个眼圈也是桃子一般，脸上更有两个红红的巴掌印肿着。
张莫鱼看了心里像是划开了一道伤口，明明是自己的错，却害了闻歌。闻歌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只是聪明了一点，发现了一点异常想要追问罢了。
这兄妹二人眼光对视，却像照镜子一般，视线的两头都是愧疚之色。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发出：“对不起。”
话音刚落，母子三人都低下头沉默不语，最后秦淑娴轻轻地说了一句：“快吃饭吧，菜要凉了。”
张闻歌乖乖坐下，拿起筷子，默默夹起了盘子里最后一个小包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哥哥的面前的餐碟上。张莫鱼此刻真是心痛到了极点，因为他知道这小包点不只是自己喜欢吃，也是闻歌平时自己最喜欢吃的，他真的觉得自己好痛苦好幼稚。
他低头拿起碗扒了一口白饭却觉得入口湿润咸涩，他知道那是眼泪流进了饭里。他想，吃完了这碗饭，他就做一个好哥哥好儿子。
此刻张太直也从外面赶回来，仔细观察，其实他的神色也是憔悴的。到了小饭厅，他看到了低头扒饭流泪的兄妹两个，还有相对无言的妻子。他的脸上却依旧神色不动，只是坐下默默用餐。
这是自打张府成立以后，这是四个人有生以来吃得最漫长的一顿饭，却也是吃得最少的一顿饭，真正食物的损耗简直像几只麻雀啄过了一样多。
但是，这是好事。张莫鱼这样想。
他确定在这个新世界上，他是有亲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