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氤氲,后院中的空气,因沈寂这看似随意,实则精准无比的问询,而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三位老道长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静风道长与静云道长下意识地看向静尘道长。
沈寂依旧微微低着头,捧着那杯已然温下来的滇红,仿佛真的只是闲聊中顺口提及神态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对即将到来的新年,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期待。
然而,那低垂的眼睫之下,眸光却幽深如古井,平静地等待着答案。
他精准地抓住了“新年”这个节点。
年关节庆,道观必有盛大法事,清微观作为本地重要道场,主坛之人选至关重要。以叶霖在之前法会上展现出的地位与能力,新年法事,他出现的可能性极大。
这既是一个试探——试探叶霖与清微观在重要节庆时的联系紧密度。
也是一个铺垫——为他自己新年时的来访寻找一个更合理,更不易被拒绝的理由。
静尘道长缓缓将茶杯放回石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沈寂看似恭顺的视线,仿佛并未察觉其中深意,只是就事论事地回答:“新年法事,乃观中一年之重,自然是由观中长老及诸位执事共同主持。叶霖师侄虽精于科仪,然其职责重在守庙,且性喜清静年节之时,未必会来观中。”
回答得依旧滴水不漏,既未完全否定叶霖出现的可能性,又强调了其“守庙”的主要责任和“喜静”的性格,将期望值降到最低。
同时,抬出“观中长老及执事”,暗示即便叶霖不来,法事也自有德高望重者主持,不缺他一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沈寂听了,面上并无失望之色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理解:“原来如此,叶道长身负重任,自是应以守庙为先,是在下唐突了。”
他顿了顿,仿佛只是顺着话题闲聊下去,语气更加自然随意:“不过,新年乃万象更新之时,祈福迎祥意义非凡。在下届时若得空,倒是想来观中上柱香,沾沾新年的福气与清气。不知观中新年法事,可是从除夕夜便开始?”
他将话题从“叶霖是否来”巧妙地转向了“新年法事的时间安排”,并顺势提出了自己新年想来“上香”的意向。
理由充分——新年祈福,合情合理。
姿态放低——只是来“沾沾福气清气”,并非专为某人而来。
静风道长接口道:“除夕夜子时,确有迎新年,祈福消灾的科仪。之后元日、破五等日亦各有法事。居士若有意届时前来便是,观中自是欢迎四方善信。”
话说到此,算是给了沈寂一个明确的“许可”。
你来可以,但只是作为“善信”之一,参与公开的法事活动,别指望有特殊待遇或一定能见到想见的人。
“多谢道长。”沈寂微微欠身,将杯中残茶饮尽动作舒缓从容,“今日叨扰三位道长清修,又蒙赐教受益匪浅。早课时辰将至,在下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他适时地提出离开,分寸拿捏得极好。既达到了探听消息和铺垫未来的目的,又未过多纠缠,留给对方一个“知进退”的印象。
三位老道长也未挽留,只是客气地将他送至月亮门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看着沈寂那挺拔的身影穿过小径,消失在通往前殿的拐角,静风道长才轻轻吐了口气,低声道:“这小子心思转得真快,一句‘新年可会来’,就把话头递到这儿了,还顺势把自己新年要来的事儿给定了。”
“滴水不漏,步步为营。”静云道长评价道,“不过,他倒是听进了腊月廿四不宜进山的提醒,答应得爽快。看来,并非全然不顾后果的莽夫。”
静尘道长望着空寂的月亮门洞,缓缓道:“他听进去了,是因为我们给出的理由,恰好符合他目前‘不欲正面冲突、意图迂回渗透’的策略。至于新年...他既问了便是存了心思。届时来与不来,见与不见又是另一番博弈了。”
“师兄,那新年法事,叶霖...”静风道长迟疑。
“照旧。”静尘道长转身,向紫藤架下走去,声音平静,“叶霖来不来,是他自己的事。我们不必因沈寂可能到来而刻意安排或阻挠,清微观是清净道场,法事庄严,不为任何人改变其轨仪。至于沈寂若来了能否偶遇,能否沾到他想沾的福气,便看他们各自的缘法与造化了。”
走出清微观那扇沉重的山门,扑面而来的寒风比来时更加刺骨,细雪变成了细密的冰霰打在脸上生疼。
沈寂没有立刻走向停车的地方,而是站在石阶下微微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又缓缓将视线转向远方苍龙岭,那在冬日阴云下更显沉郁苍茫的轮廓。
三位老道长隐晦而郑重的提醒犹在耳畔:腊月廿四,阴阳交割,深山勿入,避其“交汇”。
建议很明确,甚至带着某种善意的告诫。
但沈寂的心,却在这一刻,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烙铁,发出“嗤”的一声,骤然升腾起更加炽热危险的决意。
他们为什么特意提醒?绝非仅仅出于对一个“常客”或“善信”的普通关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必然是因为,明日山中确实有“不寻常”之事发生,且此事可能对他构成切实的危险,或者会因为他这个“生人”的闯入而引发某种他们不愿看到的“麻烦”。
危险?他沈寂何曾惧怕过危险?
从沈家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里杀出来,哪一步不是踩着刀尖?
麻烦?他求之不得!
他这一年多近乎自虐般的搜寻,不就是为了找到一丝不寻常的麻烦,从而拨开那重重迷雾,窥见那轮清冷月光的所在吗?
“感觉明天是个机会。”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磷火,冰冷而灼目。
一个能让三位老道长都特意出言提醒的日子,一个“阴阳交割”、“气机活跃驳杂”的日子,一个可能让山中某些“平时不显”的东西“活动”起来的日子。
这不正是他苦苦寻觅的、可能打破僵局的契机吗?
常规搜寻毫无所获,对方隐匿手段高明得近乎无解。那么非常规的时机,或许就是唯一的突破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今晚就进山!
避开明日可能的“热闹”高峰,提前潜入,寻一处隐蔽且视野良好的位置,静静观察。
他要亲眼看看,腊月廿四的子时前后,这苍龙岭深处究竟会有什么“不同”。
会不会有不同寻常的“动静”?
会不会有“阴魂回府”的迹象?
甚至有没有可能,那座隐匿的城隍庙,或者它的守庙人,会在这种特殊时辰,因为某种必须履行的职责而短暂显现?
这个想法大胆而疯狂,充满未知的风险。
但他沈寂,从来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畏惧未知的人。恰恰相反,越是未知,越是危险,越能激起他骨子里那属于掠夺者的兴奋与征服欲。
他不再犹豫,大步走向停在不远处阴影里的SUV。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他没有回家准备更多的装备——车上的物资足够他应付几天的野外潜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只是调整了导航,目的地不再是周末常去的那个旧停车场,而是选择了苍龙岭另一侧,一条更加偏僻难行,几乎被废弃的林业防火道入口。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城市华灯初上,喧嚣渐起,准备迎接周末和年关前的最后忙碌。
而沈寂,却驱车逆着这繁华的洪流,一头扎进了越来越浓重的夜色与山林之中。
冰霰敲打着车窗,道路越来越崎岖难行,车灯如同两柄利剑,切割开前方浓稠的黑暗与风雪。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腾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虔诚的期待。
三位道长的提醒,他听进去了,却选择了完全相反的解读与行动。
这不是鲁莽,而是基于对局势的重新评估后,做出的更为激进也更为冒险的博弈。
他要赌一把。
赌明日山中确有异象,赌自己能抓住那转瞬即逝的机会,赌这步险棋,能将他与那个追寻了一年多的目标,拉近哪怕只是一寸的距离。
后视镜里,清微观那一点温暖的灯火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寒冷的黑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苍龙岭腹地,海拔已近千米。
白日里的小雪在此处积了厚厚一层,将崎岖的地貌勾勒得柔和却又更加险恶。
仿佛一块巨大的吸饱了墨汁的绒布,沉沉地压在山峦之上。只有风声,呼啸着穿过光秃秃的林木和嶙峋的岩隙,发出各种鬼哭狼嚎般的呜咽与尖啸,卷起地面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如同细碎的冰针。
沈寂选择的落脚点,是一处背靠巨大岩壁的浅凹处。岩壁上方有突出的岩石,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勉强可遮风挡雪的“屋檐”。
前方视野相对开阔,能俯瞰下方一道被冰雪覆盖的幽深蜿蜒的干涸河床,以及河床对面一片黑黢黢的,不知深浅的密林。
此处隐蔽性尚可,且进退有据——背靠岩壁无需担心后方,前方视野便于观察,侧方有退路可沿岩壁裂隙转移。
风声依旧狂野,他适应了片刻,才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开始迅速而有序地动作。
先是检查了周围环境,确认没有大型动物近期活动的痕迹。
然后从后备箱取出装备,一个低矮的单人帐篷,他将其巧妙地搭在岩凹最深处,与岩壁几乎融为一体,并用附近的积雪在帐篷周围做了简单的伪装和加固,以进一步削弱轮廓和隔绝寒风。
帐篷内铺上厚厚的防潮垫和充气睡垫,以及一个极限温标的羽绒睡袋。他没有生火——火光和烟雾在今晚这种敏感时刻,无疑是愚蠢的灯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只打开了一盏光线极其微弱,且做了遮蔽处理的头灯用于帐篷内部照明。
食物是能量棒和压缩饼干,水是保温壶里的热水和几瓶功能饮料,他将这些必需品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他打开了随身携带的那个特制手提箱。里面不是文件,而是拆卸状态的狙击步枪部件,以及配套的消音器、夜视瞄准镜、备用弹匣。
枪是合法持有,以他的身份和手段,获取某些特殊许可并不困难,但此刻出现在这里,目的已然超出了“防身”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