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风道长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他。老道长目光温润,却带着洞悉世事的清明。他显然认出了沈寂——昨日法会上那个站在角落气息沉郁如渊的“居士”,以及那笔五百万“善款”的捐赠者。
“居士有礼。”静风道长颔首回礼,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特别情绪。
“冒昧打扰道长清修。”沈寂将手中的藤编食盒略微提起,“昨日法会庄严肃穆,令人心生敬畏。在下感念道观清静,特备了些粗陋茶点聊表心意,也是为昨日搅扰略作赔礼。”他措辞谨慎,将“搅扰”轻轻带过,重点落在“感念”与“赔礼”上,姿态放得很低。
静风道长看了看那食盒,又看了看沈寂。对方眼中那份刻意收敛,却依旧若隐若现的执着与深沉。如何能瞒得过他这双阅尽世情的眼睛?这哪里是来送茶点赔礼,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居士有心了。”静风道长并未推拒,也没表现出热络只是淡淡道,“道观清修之地,本不需这些外物。不过既是居士诚心,便收下吧”他唤过一名刚好经过的年轻道士,“将居士的心意收下,送去斋堂。”
年轻道士应声接过食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沈寂并不在意茶点被如何处理,他的目的本就不在此。见静风道长并未立刻离开,他趁势又道:“昨日法会,那位主持的高功法师,仪态庄严诵经玄妙,实在令人心折,不知可否有幸得知法师尊号?也好日后遥寄敬仰之心。”他问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一个被法会震撼的普通信众,对主坛者产生了纯粹的法喜与好奇。
静风道长心中暗叹,果然来了。他面上不动声色,捻了捻手中的念珠,缓缓道:“那位是叶霖师侄,奉先师遗命看守一方古庙,平日里深居简出,难得一见。昨日乃是应老道之请,方来主持法会。师侄性情喜静,不涉俗务恐不便多扰。”
回答得滴水不漏,点明了叶霖的身份特殊看守古庙、行踪不定、性情不喜打扰,既回答了问题,也委婉地关上了进一步探问的大门。
沈寂眼神微暗,却并未气馁,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脸上适当地流露出几分遗憾与了然,“是在下唐突了,如此人物确非尘俗可扰。”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随口问道,“那道长可知,叶法师看守的是何方古庙?想必是处风水宝地,灵气汇聚之所吧?”
静风道长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山野小庙不值一提,位置偏僻说了居士也未必知晓。师侄职责所在,不便对外多言,还请居士见谅。”
再次被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
沈寂知道,再追问下去只会显得可疑且无礼。他今日的目的本就不是立刻得到答案,而是“露面”,是“留下印象”,是开始一种缓慢渗透式的接触。
“是在下多言了。”沈寂从善如流地再次欠身,“道观清静,不敢多扰。在下就在观中随处走走,感受一番晨间清气,不知是否方便?”
“居士自便便是,只要不闯入后院清修之地,前殿各处皆可随意瞻仰。”静风道长给出了明确的界限,然后微微一礼,“老道尚有早课未完,失陪了。”
“道长请便。”看着静风道长飘然远去的背影,沈寂眼中那层伪装的平和缓缓褪去,重新被深沉与算计所取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对方知道他是谁,知道他的来意,也给出了明确的拒绝和界限。
但这只是开始。
他有的是耐心,软磨硬泡水滴石穿。他相信只要他持续低调地以“虔诚信众”或“好奇居士”的身份出现在这里。
总能在不经意间捕捉到更多的信息,总能让对方逐渐习惯他的存在,甚至找到那个或许存在的微小突破口。
清微道观是唯一的线索,也是唯一的战场。
沈寂转过身,真的开始在观前殿宇间缓步游览起来,目光掠过古老的碑刻,停留在斑驳的壁画上,仿佛一个真正沉浸在道观文化氛围中的访客。
只是那平静表象下,翻涌的思绪与决意,比昨日更加清晰也更加坚定。
他要再见他,不止是远远一瞥。
后院紫藤架下,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斋清粥,两碟酱菜,几个素包。静尘、静云二位道长已然落座,静风道长掀帘而入,掸了掸并不存在的晨露,在空位上坐下。
“如何?”静尘道长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眼皮未抬语气却了然。
静风道长拿起一个素包,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待咽下才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好气又好笑的无奈:“来了,比咱们想的还早些。提了个食盒,说是‘感念道观清静’、‘为昨日搅扰赔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静云道长夹了一筷子酱菜,闻言轻笑一声:“赔礼?怕是投石问路吧,那食盒里装的,怕不是寻常点心。”
“自然不是。”静风道长哼道,“城里有名的清心斋手艺精致得很,寻常香客哪里会这般讲究,醉翁之意不在酒。”
“问了叶霖?”静尘道长问,语气平静。
“问了,问得还挺自然,说是被法会震撼,想知道主坛法师尊号,日后好‘遥寄敬仰之心’。”静风道长模仿着沈寂那刻意放低放缓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我照实说了叶霖的名号,也点明他看守古庙深居简出不喜打扰。那小子倒会顺杆爬,又问古庙在何处,说是风水宝地。”
“你怎么回?”静云道长放下筷子。
“还能怎么回?山野小庙,不值一提,不便多言。”静风道长摊手,“他倒也识趣没再追问,只说想在观中随意走走,感受晨间清气,我提醒他莫入后院,便由他去了。这会儿,怕还在前头装模作样地看碑刻呢。”
静尘道长喝了口粥,缓缓道:“此人执念极深心性坚忍且擅伪装,昨日法会,他远远看着气息沉郁如渊,绝非寻常香客。那笔捐款今日的赔礼皆是手段,他既已认定线索在此,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何止不罢休。”静风道长叹道,“我看他那架势,是打定了主意要软磨硬泡,今日是送点心问名号,明日不知又会找出什么由头。他权势财力惊人,若真铁了心要在这清微观耗下去,时不时来添些香油、请教些道经、偶遇一下咱们哪个,天长日久总会有疏漏之时,或者被他找到别的突破口。”
静云道长沉吟:“关键是叶霖那孩子,他可知这沈寂如此纠缠?”
静尘道长摇头:“昨日法会一结束,他便回了苍龙岭,这孩子心性澄澈,专注于自身修行与守庙之责,对这些俗世纠缠,尤其是这等带着强烈执念的关,怕是浑然未觉亦不在意。”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不过,昨日所言的‘红鸾星动’、‘阴阳互济’之语或许,这沈寂的出现,冥冥之中自有牵引,是叶霖命数里避不开的一段外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缘也好,劫也罢,总得让叶霖知晓。”静风道长皱眉,“这沈寂不是易与之辈,其心意难测执着近乎偏执。叶霖虽修为不浅,但心思单纯不通俗务人情,万一哪天被这沈寂逮着机会正面撞上,怕是要吃亏。”
“吃亏倒未必。”静云道长缓缓道,“叶霖那孩子看着清淡,骨子里却自有傲气与原则,且手段你我皆知,非是凡俗。那沈寂若以为权势金钱能动摇他,却是大错特错,只怕...”
“只怕什么?”静风道长问。
静云道长看向紫藤架外渐亮的天光,眼神悠远:“只怕这沈寂,所求的并非仅仅是找到或见到。他那眼神昨日法会上,我远远瞥见,与其说是狩猎者的锐利,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被灼伤后,却更渴望靠近火源的飞蛾。执念深处,或许是连他自己都未明了的另一种渴求。”
院中一时沉默。
只闻晨鸟啁啾,风吹藤叶。
“无论如何。”静尘道长最终放下空碗,用布巾拭了拭嘴角,神色恢复平静,“此事我们不宜过多插手,他既提了叶霖,我们也委婉回绝了那沈寂。剩下的便看他们各自的造化了,清微观是清净地,只要那沈寂不越界,不扰了观中秩序他来便来,捐便捐,问便问。我们只需守好门户,不多言,不引见,不评断。”
“那叶霖若问起”静风道长迟疑。
“如实告知便是。”静尘道长道,“那孩子有知道的权利,至于如何应对是他自己的事。我们这些老骨头就别瞎操心了。或许,这正是他破障悟道的一环。”
早斋用毕,小道童上前收拾碗筷。三位老道长起身,各自准备这一日的功课去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只是,经过前殿时,静风道长还是忍不住,远远瞥了一眼那个仍在碑刻前“驻足观赏”的深灰色身影。
那身影挺拔而孤寂,与周遭古朴的道观环境既格格不入,又诡异地融合,仿佛一个强行嵌入宁静画面,又带着强烈目的性的阴影。
“怕是不再见一面不罢休啊...”静风道长低声喃喃,摇了摇头转身没入后院更深的幽静之中。
前殿廊下,沈寂似有所感微微侧首,目光扫过后院月亮门的方向,那里空空如也。他收回视线,继续“专注”于面前那块记载着某次古代修缮事迹的斑驳石碑,指尖拂过冰凉的刻痕,眼神沉静却深不见底。
他知道,里面的老道长们一定在谈论他。
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这场无声缓慢的渗透,才刚刚开始。
他总会等到那个机会,无论是从老道长们口中,还是从其他什么地方,获悉更多关于“叶霖”和那座“古庙”的信息。
然后,再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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