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山抢步上前,一把按住几欲扑上的师弟们,语速极快:“这是重接筋骨,药已备好,三哥有望痊愈!”
此时,欧阳明日已俯身托住俞岱岩左臂,十指稳如铁钳,缓缓拨正错位的尺骨与桡骨。动作不疾不徐,却精准得仿佛量过千遍。可再轻巧,也是把断过十年的骨头硬生生挪回原位——俞岱岩身子猛地一弓,下唇瞬间沁出血丝,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砸落在床褥上,洇开深色水痕。
张三丰收手退步,指尖尚带余震,望着弟子惨白如纸的脸和颤抖不止的手腕,胸口像被钝刀割着,闷得发疼。
“易山,药膏拿来,给俞三侠敷上。”
欧阳明日刚扶正右臂,便探手入怀,取出一只乌沉沉的小瓷盒——正是方才兑来的黑玉断续膏。他刻意垂袖掩手,只作寻常取物,并未点破来历。
“是,少主!”
高易山应声接过,掀开盒盖,一股清冽幽香霎时漫开,似雪松混着薄荷,沁人心脾。他蘸取少许,轻轻抹上俞岱岩刚接好的左小臂。指尖触到皮肤那刻,俞岱岩倏然一颤,紧锁的眉头竟微微松动——那阵钻心蚀骨的灼痛,竟真被一股凉意压了下去。
此后便是默契配合:欧阳明日逐处校正残肢,高易山随即敷药、缠纱、上夹板,手法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一盏茶工夫过去,俞岱岩四肢关节、脊椎两侧、肩胛肋骨……所有陈年旧损之处,均已覆上墨玉般温润的膏体,裹得严实,固定得牢靠。
“岱岩,现下如何?”
张三丰蹲下身,声音微哑,目光寸寸扫过徒弟的脸。
“师傅……”俞岱岩缓过一口气,眼睫轻颤,“浑身像浸在山涧泉里,凉丝丝的……十年了,头一回觉得骨头缝里都舒坦。”
“好!太好了!”
张三丰霍然起身,老眼泛光,袍袖无风自动。这声“舒坦”,比千句保证更让他心头大石落地。
七侠闻言,个个眼圈发热,喉头哽咽,却硬生生把欢呼咽了回去——怕惊扰了三哥休养。可嘴角扬起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连殷素素都悄悄攥紧帕子,指尖发白,眼底泪光浮动:俞三侠若能站起,丈夫知晓真相时,或许……不会彻底寒了心。他望向欧阳明日的侧影,感激又深了一层。
张无忌站在人群后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欧阳明日。那人不过比自己大两岁,指尖一捻、药香一散,竟真把十年沉疴撬开了一道缝。他胸腔里那颗心,忽地跳得又热又急——原来医道,竟能这般救人于绝境。
欧阳明日浑然不觉少年目光灼灼。此刻俞岱岩膏药已敷妥,静养三五日,自见分晓。
“诸位请回吧。”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除贴身照护者外,莫扰三侠安眠。”
众人自然应诺,可谁也不愿走——谁信旁人能守得比自家兄弟周全?七侠当场低声争执起来,最后张翠山执意留下,其余人拗不过,只得含泪退出。
自此,欧阳明日每日辰时必至,静观药效。那黑玉断续膏果然名不虚传:第三日,俞岱岩脚踝已能微屈;第四日,指尖开始自发蜷缩;到了第五日清晨,他竟在无人搀扶下,试着抬起了左腿。
这天,张翠山伏在床沿打盹,眼下乌青浓重,胡子拉碴。俞岱岩睁眼瞧见,喉头一热,轻唤:“五弟——”
“三哥?”张翠山猛然惊醒,揉着发涩的眼睛直起身。
“唉……你何苦这样熬着?”俞岱岩声音仍弱,却带着叹息的暖意。
“三哥说哪里话?我守着你,本该如此。”
张翠山以为自己伺候不周,忙要起身查看汤药。
俞岱岩却抬手虚按了按:“五弟,是三哥糊涂……十年前的事,早该放下了。偏我记挂至今,反倒让你……日夜难安。”
这几日,他想起那日与大师兄的私语,想必已被五弟听去。看着眼前这个为他熬瘦一圈的人,悔意翻涌。
张翠山怔住,片刻后垂下眼,声音低而沉:“三哥,错不在你。是素素欠下的债……我替他守着你,不是赎罪,是心甘情愿。”
可张翠山心里头,早把殷素素刻进了骨头缝里——真要他狠下心来伤他一分一毫,他宁肯剜了自己的心。眼下这法子,已是他在愧与爱之间,咬着牙蹚出的唯一活路。
好在师兄的病有了转机,否则张翠山怕是早已攥紧剑柄,往自己颈上一抹了事。
“不怪,真不怪……三哥哪会怪你?旧事如纸灰,风一吹就散了。”
俞岱岩听完,轻轻摇头,眉间那道盘踞十年的郁结,竟真的松开了,语气也像卸下了千斤铁枷。
“三哥——”
张翠山喉头一热,眼眶霎时发烫。一边是枕边人,一边是牵着手长大的兄长,他最怕的,就是两头都流血,两头都寒心。
“这桩差事,差不多该画句点了。”
门外,欧阳明日听见屋里话音落地,心头微松,悄然忖道。
他受命而来,本就是为了护住张翠山一家性命,保全武当七侠的完整之局。
如今俞岱岩筋骨重续,殷素素与他的恩怨烟消云散,张翠山胸中那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巨石,也终于挪开了大半。
剩下的,不过是张三丰寿辰那日,拦下那些闻腥而至的江湖鬣狗罢了。
他眼下功夫尚浅,可只要张翠山不再生出殉罪念头,有张真人坐镇武当,那些为屠龙刀扑来的宵小,便连山门都未必迈得进来。
——真正能瞧上屠龙刀的,多半是些被虚名蒙了眼的二流角色;真有本事的,早把目光投向天地至理,哪还稀罕一把凡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