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落下的那一刻,沈夜忽然想笑。
九道天雷,九种颜色,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每一道都足以让渡劫期修士灰飞烟灭,九道齐至——天道是真的看得起他。
但他想笑的不是这个。
他想笑的是,此刻站在他身前的九个人。
苏斩,他曾经最信任的兄弟,正手持青云剑,剑锋上还沾着他的血。剑无心,万剑阁阁主,他亲手救过三次的人,此刻正用他传授的剑法指向他的咽喉。血手,那个他曾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魔道叛徒,正躲在人群最后,连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
月清尘、古千秋、玄冥子、白首翁、九幽——
还有最后一个,无心。
那个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真正身份的人,此刻正站在九人中央,浑身笼罩在黑袍之中。九道天雷,有七道是从他那个方向引来的。
“沈夜。”天道的声音从九天之上传来,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文件,“你是完美的反派。你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他们的正义。”
“现在——”
“你的戏演完了。”
天雷落下。
沈夜没有闭眼。
他看着那九张脸。苏斩眼中的快意,剑无心眼中的愧疚,血手眼中的恐惧,无心眼中的……空洞。
一千年。
他活了一千年,修行一千年,从一介散修爬到了渡劫巅峰。他收过徒弟,交过朋友,爱过人也恨过人。他以为自己这一生,是自己在走。
可天道说,你是反派。
你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他们。
天雷及体的那一瞬间,沈夜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千年前,他十八岁那年。
那一年,他第一次杀人。
那一年,他踏入魔道。
那一年,他遇见了那九个人。
如果,那是剧本的第一页呢?
轰——
天雷贯体。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沈夜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存档完毕。第十八次轮回,失败。”
“重启中——”
“3——2——1——”
沈夜睁开眼。
入目是破旧的木梁,斑驳的土墙,漏风的窗户。窗外传来鸡鸣声,天还没亮。
他愣了一瞬。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少年的手。白皙,干净,没有任何伤痕。
一千年了。这双手杀过无数人,沾过无数血,受过无数伤。可现在,它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沈夜缓缓坐起身。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
云来镇,青云宗脚下的一个小镇。一间破旧的客栈,一间十文钱一晚的柴房。
一千年前,他十八岁那年,就住在这里。
因为明天——
是他入魔的日子。
沈夜坐在床上,闭上眼。
一千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他曾经以为是自己选择的路,那些他曾经以为是自己交下的朋友,那些他曾经以为是自己犯下的错——
此刻,全部重新浮现。
天道说,你是反派。
你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他们的正义。
那九个人,他曾经以为是命运让他们相遇。可如果那不是命运,是剧本呢?
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被安排好的“背叛者”呢?
沈夜睁开眼。
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会被命运推着走的少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青云宗山门。
一千年。
九个人。
一个剧本。
“天道。”他轻声开口,声音很淡,淡得像是自言自语,“你说我的戏演完了?”
“可我还没演够。”
他转过身,从床头拿起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缓缓穿上。
“这一次——”
“剧本怎么走,我说了算。”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沈夜?沈夜你醒了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夜的动作顿住。
这个声音,他听了一千年。这张脸,他看了无数次。这个人的笑容,曾经是他最信任的东西。
苏斩。
他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眉清目秀,笑容温暖。穿着一身青云宗外门弟子的服饰,手里提着两个包子。
“我就知道你醒了。”苏斩笑着把包子递过来,“给你带的,趁热吃。今天可是外门大比的日子,别饿着肚子。”
沈夜看着他。
看着这张他曾经视若兄弟的脸,看着这双曾经在他背后捅刀子的手,看着这个笑容——这个在他死前最后一个还保持着快意笑容的人。
一千年后,他会亲手杀死自己。
可此刻,他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提着包子,笑得一脸温暖。
沈夜接过包子。
“谢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
苏斩拍了拍他的肩:“别紧张,今天只是外门大比,以你的实力,进内门肯定没问题。我在内门等你。”
他转身,向楼下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对了,今晚老地方,我给你庆祝。”
然后他走了。
沈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手中的包子,还温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进屋,把包子放在桌上,没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