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宴缓缓闭上了眼睛,遮住了所有的情绪。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无波。
他的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听不出任何波澜:“去下旨吧,就按朕刚才说的赏。”
苏元德小心翼翼地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帝王的脸色。
只见皇帝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与茫然都只是他的错觉。
“是,奴才遵旨。”
苏元德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
直到走出御书房的大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丞相府。
裴钦远知道自己送去云府的请帖被拒了之后,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或愤怒。
他心里也清楚,或许是太傅夫人对他有些不满了。
毕竟定亲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忙于朝政。先是应对五皇子的刁难,后是辅佐新帝稳定朝局,确实有些冷落了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妻。
他和她至今都没有单独见过一面,也就只在宫宴上远远地惊鸿一瞥,连句话都没说过。
换做是谁家的母亲,心里都会有些怨气的,这很正常。
裴母知道这件事后,倒是有些生气,觉得云家有些拿乔,不知好歹。
“这云家也太不懂规矩了!我们相府主动递帖子,居然还拒掉!真是岂有此理!”裴母絮絮叨叨地抱怨着。
裴钦远却摆了摆手,打断了母亲的话:“母亲,此事怪不得云家。确实是儿子疏忽了。”
既然不见,那就不见吧。等成婚那日再见也不迟。
裴钦远倒是不担心这门婚事会出什么岔子,毕竟云太傅的性子他还是了解几分的,最是重信守诺。
只是裴钦远倒是没想到,这才不过几日,云微居然又得了太后的青睐,赏花宴上更是被叫到身边同坐。
虽然他大概也能猜到太后此举多半是为了向皇帝示好,但无论如何,这都让他心中对这桩婚事更加满意了。
可在赏花宴之后,裴钦远又一次为皇帝授课的时候,却忽然发现皇帝对他的态度有点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敏锐如他,立刻就察觉到了。
皇帝看他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审视,以及一丝冷意。
裴钦远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难道是自己近些时日与萧太妃的通信被发现了?可他自问行事谨慎,应该不会被人抓住把柄才对。
而且看皇帝的样子,又不像是知道了此事。那究竟是为何?
楚宴自从知道了裴钦远是云微的未婚夫之后,是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
他抱着一种极其挑剔的心思,冷眼旁观着裴钦远的一举一动,试图从他身上找出什么配不上云微的缺点。
可让他失望的是,无论是相貌还是才学裴钦远都无可挑剔。
按道理来说,云微能有这样一个好归宿,他不应该为她高兴,向她道喜吗?
甚至应该再赏赐些东西,贺她新婚之喜?
可楚宴心中没有半分这样的念头,反而觉得胸口堵得慌,一股无名火在心底燃烧。
他的脸色也跟着时而温和,时而阴沉下来,让一旁伺候的苏元德战战兢兢。
忍了几天,楚宴还是没忍住。
他实在无法再忍受每天看着这个即将娶走云微的男人在自己面前晃悠。
这日授课结束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冷淡:“裴爱卿,云爱卿,这段时日辛苦二位了。朕觉得学得也差不多了,日后若有疑难再行请教。从明日起,二位便不必再来授课了。”
裴钦远听上半句的时候,心猛地一沉,还以为是自己无意中惹得帝王不悦,要被疏远了。
可听到下半句,连云太傅也一并免了,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云太傅也发现了皇帝这几日的异常,但他因为家里的事压根不愿多想,只当是皇帝为国事烦忧,于是连忙领命告退。
两人退下之后,楚宴脸上的平静终于再也维持不住。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笔墨纸砚全都挥到了地上!
名贵的端砚碎裂,奏折散落一地,墨汁四溅,一片狼藉。
他赤红着双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楚宴以为当上皇帝之后,他就拥有了一切,再也不会有什么烦心事了。
毕竟皇权在握,他是天子,可以随心所欲,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可如今他才发现,原来不是的。
他竟然也会因为一件事而如此烦心,如此无能为力。
云微竟然早就有了婚约,而且未婚夫还是他准备重用的臣子!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楚宴当然不会去怀疑云微是不是不喜欢她的未婚夫,毕竟裴钦远年少成名,风度翩翩,云微怎么可能不喜欢他?
他下意识地想起了云微的那张脸,以及上次在见面时她对他温柔含笑的神情。
那一瞬间,楚宴不由得有些恍惚,眼神变得迷离而痛苦。
她对他笑仅仅是因为……她本就是个温柔善良的人,就算对着曾经狼狈的他,她也能展露笑颜,施舍她的善意。
更何况如今他是皇帝,她对他笑是礼数,也是对君王的敬畏。
唯独,不是喜欢。
这种认知让他心痛得无法呼吸,哪怕他现在身穿龙袍,坐拥天下,受万人朝拜。
可在云微面前,他依然觉得自己是那个自卑阴暗、满身狼狈的冷宫皇子。
当天下午,太后便传旨召云微进宫陪伴,说是这几日太后身体抱恙,想找个贴心的人说说话,解解闷。
云夫人接到旨意,喜不自胜。
她一边指挥着婢女给云微收拾东西,一边得意洋洋地对云太傅说道。
“看吧看吧!我就说咱们微微有大造化!这才去了一次太后就惦记上了,以后这福气还在后头呢!”
云太傅却有些忧心忡忡,送云微出门的时候,他看着女儿那张愈发倾国倾城的脸,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叮嘱道。
“宫中规矩森严,人心叵测,不比家里。你在宫中一切要小心谨慎,不可行差踏错,若遇到难事,便让人传信回家。”
云微看着云太傅那双充满了担忧的眼睛,点了点头,“父亲放心,女儿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