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行将手中茶盏放下。
“赵匡胤让那些老兄弟走,是怕他们生乱,你大哥杀那些人,是因为他们已经生了乱。”
”一个是在乱之前拦着,另一个是在乱之后砍了,看似完全不同,实则却是一码事。”
“什么事?”陈青云问。
陈知行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坐在那位子上的人,眼里不能只有自己欠谁的,还得看着底下千千万万的人,那些人没替他挡过刀,没救过他的命,可他们也是人,也想过安生日子。”
“你大哥杀那个后生的儿子,不是因为不念旧情,是因为那个后生的儿子触犯了律法底线,倘若你大哥放了那畜生,那被糟蹋的闺女怎么办?那一户人家怎么办?那些看着衙门断案的老百姓,往后有冤屈了又怎么办?”
“他们还敢不敢将冤屈说给官府的人?遇到冤屈是会选择相信这个黑白不分的官府,还是自己用偏激的方法解决?”
“而赵匡胤让那些老兄弟走,不是因为不念旧情,而是因为那些老兄弟手中有兵,他们不走,底下人就有想法,地下人有想法,天下就要乱,天下乱了,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是成千上万。”
陈青云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这才抬起头。
“父亲,我懂了。”
“懂什么?”
“不是对不对得起谁的事,是坐在那位子上,就得对得起那个位子。”
陈知行没说话,但眼里露出一丝欣慰来。
陈青云又道:“赵匡胤让那些老兄弟走,不是怕对不起他们,是怕对不起天下人,大哥杀那些人,也不是对不起他们,是要对得起那一州百姓。”
“他们难受,是因为他们也想对得起那些老兄弟,可实在对不起,就只能先对得起更多的人。”
陈知行点了点头:“这回是真懂了。”
院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阳光自墙头照进来,落在地上。
远处街道上不时传来喧闹,渐行渐远。
陈知行站起身,走到陈青云面前,伸手揉着他的脑袋。
“青云。”
“嗯?”
“记住今天。”
陈青云愣了一下。
陈知行道:“你大哥给你讲的这些,你往后未必用得上,但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事,没有两全的法子,你坐在什么位子上,就得担什么担子,担子重了,就得舍。”
“舍得对不对,往后才知道,但舍不舍,当下就得定。”
陈青云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知行没再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屋里走。
陈青山也站起来,牵着弟弟的手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陈青云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几格阳光。
他想起大哥说的那个老头。
想起那个跪在堂下的后生。
想起那个蹲在墙角不吭声的女孩子。
想起赵匡胤杯酒释兵权那一夜........
他不知道那些人后来如何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无论大哥还是赵匡胤,他们都难受。
可他们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