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会宁府向南,春色一日浓过一日。
那场惊心动魄的王帐盛宴,是上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虽曾冰封一切,终究还是在和煦的春风里,化作了滋养土地的春水。
完颜阿骨打,这头被敲断了獠牙的饿狼,重新变回了那条听话的猎犬。
他比以前更加卖力,更加恭顺,每日派出的信使络绎不绝,将辽东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都巨细无遗地呈报给那支南下的四人马队。
他怕了。
那种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化作光尘的恐惧,已经烙进了他的骨髓里。
他终于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王图霸业,在那个白衣青年眼中,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时推倒重来的沙盘游戏。
马蹄踏在松软的泥土上,溅起细碎的草汁。
“公子,咱们就这么走了?那个阿骨打,真的会一直听话吗?”
阿朱骑在马上,侧着头,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扑闪。
一个冬天过去,她的少女气息里,添了几分沉稳,但好奇心却丝毫未减。
“狗,打疼了,才会记得主人是谁。”
木婉清言简意赅,一边说,一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
林风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看向另一侧的王语嫣。
神仙姐姐依旧一袭青衫,只是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少了初见时的不食人间烟火,多了几分洞悉世事的静美。
她没有看沿途的风景,手中拿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那并非武功秘籍,而是一本《辽国地理注》。
“语嫣,看了一路了,可有什么心得?”林风开口问道。
王语嫣合上书卷,抬起头,清澈的眸子望向林风,那里面,却有星河在流转。
“我在想,公子布下的这盘棋,已经活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独特的条理与逻辑。
“西夏李秋水,是为‘势’。以强兵压境,制造外部压力,逼迫辽国新君不敢生乱,只能依附于我们。”
“漠北童姥,是为‘利’。以逍遥商行之名,用丝绸、茶叶、盐铁,捆绑漠北诸部的经济命脉。让他们知道,顺从我们,有肉吃,有酒喝。这比任何刀剑都管用。”
“辽东阿骨打,是为‘刃’。他是悬在契丹旧贵族头顶的一把刀,谁不听话,这把刀随时可以落下。今日敲打阿骨打,也是在敲打辽国那些看不清局势的蠢人。”
“草原萧前辈,是为‘根’。这是最慢的一步棋,却也是最稳的一步。用血脉融合,用文明渗透,从根子上,解决胡汉百年来的死结。十年之后,草原将不再是威胁,而是我们的牧场与兵源。”
她顿了顿,抬起纤纤玉指,指向南方。
“丐帮,是为‘耳目’。天下第一大帮,弟子遍布五湖四海,是最好的情报来源。”
“江南明教,是为‘奇兵’。足以在关键时刻,搅动天下武林的格局。”
“公子落子四方,互为犄角,彼此联动。这盘棋,已经大势已成。只是……”
“只是什么?”阿朱忍不住追问。
她话锋一转,目光直视林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只是,棋盘虽大,棋子虽多,却少了一个总揽全局的棋手。”
她一字一句道。
“或者说,少了一个能为公子分忧,将这些散落各处的力量,统合起来,分析、调度、指挥的中枢。”
阿朱听得似懂非懂:“语嫣姐姐是说,我们缺一个大管家?”
林风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真正的赞许。
这位神仙姐姐,已经彻底破茧成蝶了。
她的眼界,已经触及到天下的层面。
“说得好。”
林风勒住马缰,在一片开阔的草坡上停下。
他翻身下马,走到草坡最高处,负手而立,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
“一个人的精力有限,我不可能永远盯着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地方,来替我‘看’,替我‘想’,甚至……”
他转过身,看着三女,目光深邃而郑重。
“替我‘落子’。”
“我准备,建一个‘天机阁’。”
“天机阁?”
三女异口同声,连木婉清清冷的脸上都浮现出一丝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