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寡的北燕,急需稳定,尤其是来自南方的稳定。
于是,求和,便成了摄政的宇文护,为巩固自身权力、争取喘息之机而必须做出的选择,也是唯一看似可行的选择。
他需要时间整合内部,消化因王位更迭和老可汗之死带来的动荡,更需要稳住南线,避免寒渊趁此北燕虚弱、内斗方酣的绝佳时机,大举北伐。
“萧宸此人,既能练兵,亦善用谋,更有鬼神莫测之利器,绝非易与之辈。与之战,眼下我大燕绝无胜算。唯有暂避锋芒,虚与委蛇,以和议换取时间。”
宇文护在密室中对心腹如此说道。
他深知,这份和议绝不会轻松,甚至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但与亡国灭种相比,些许屈辱和损失,是可以承受的。
经过深思熟虑,宇文护选定了出使寒渊的人选——礼部侍郎秃发元。
此人出身秃发部,与王族慕容氏关系尚可,年过五旬,老成持重,通晓南夏语言文化,曾多次处理过与南方各势力的边贸、交涉事宜,为人圆滑而不失原则,是眼下最适合的使臣。
“秃发大人,此番南下,担子不轻。”
宇文护将秃发元召入府中,屏退左右,神色凝重,“国书在此,言辞务必谦恭,以晚辈国自居,称萧宸为靖北王殿下。所带礼物,务求丰厚,珍宝、良马、皮裘,不可吝啬。此外……”
他压低了声音,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卷宗,“此乃慕容垂擅自调动兵马、与南夏叛逆暗中勾结、以及贪墨军资、冒功诿过的部分证据。你相机行事,若萧宸态度强硬,可适时抛出,将此次南侵之责,尽数推于慕容垂好大喜功、独断专行,暗示我北燕新主与朝廷,对此毫不知情,甚为痛心,愿严惩罪将,以谢贵邦。”
秃发元双手接过国书和卷宗,只觉得重若千钧。
他明白,这是要将慕容垂,乃至整个大王子一系,作为求和的祭品抛出。
他更明白,此行绝非简单的递交国书,而是去面对一个刚刚以雷霆手段击败本国大军、拓土夺关的强势藩王,去进行一场注定不平等的谈判。
“下官……明白。定当竭尽全力,平息靖北王雷霆之怒,为我大燕,争取喘息之机。”秃发元深深一揖,语气艰涩。
数日后,一支打着北燕使节旗帜的队伍,在数百精锐骑兵的护送下,离开了依旧笼罩在悲惶与不安气氛中的北燕王庭,向着南方,向着那片刚刚经历过战火、如今已悬挂玄色旗帜的土地,迤逦行去。
使团主使秃发元,坐在马车中,眉头紧锁,手中反复摩挲着那份沉重的国书。
他知道,自己此行,是去求和,甚至可以说是去乞和。国格尊严,在此刻的生存危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队伍穿过北燕边境的残破烽燧,越过变得人迹罕至的荒原,逐渐接近了原本属于赫连部、如今已插上寒渊旗帜的草场。秃发元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他看到,曾经飘扬着赫连部狼头旗的牧场,如今竖起了寒渊的日月星辰旗。
一些简易但规划整齐的堡寨正在修建,看样式,明显是汉地风格。
堡寨周围,是新开垦的田地,虽尚显稚嫩,但沟垄笔直,显然是用心整治过的。
田间地头,有身着混杂服饰的人在劳作,旁边则有穿着寒渊军服、手持兵刃的军士在监督巡视。
更远处,隐约能看到整齐的队列在进行操练,号令声随风隐约传来。
秃发元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不是临时占领,这分明是在扎根!赫连部真的完了,而且是以一种近乎“融入”的方式,被寒渊消化、吸收。
当队伍终于抵达定北关下时,秃发元心中的震撼达到了顶点。
原本熟悉的龙泉关,城头已换了旗帜。关墙虽然可见新修补的痕迹,但更显厚重森严。
关下,军容严整、甲胄鲜明的寒渊士兵往来巡逻,目光锐利。
进出的商队、民夫井然有序,与北燕境内风声鹤唳的景象截然不同。
更让他心惊的是,关前空地,似乎还在进行某种操演,那些士兵的装备之精良、士气之高昂,远超他的想象。
“来者止步!出示关防文书!”守关的寒渊军官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秃发元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北燕国使,礼部侍郎秃发元,奉我主之命,特来拜谒靖北王殿下,呈递国书,商议两国……友好事宜。”
他将“求和”二字,艰难地咽了回去,换成了“友好事宜”。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秃发元望着那高高飘扬的玄色王旗,心中一片冰凉。
北燕的天,真的变了。
而南边那位年轻藩王的意志,将很大程度上,决定这片变了天的草原,未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