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名十六岁的少年,他的发色和瞳色比另几名夷越人更……耀目。
另四人的发色和瞳色为深褐,而他那一头微鬈的长发却是褐金色,还有他的一双眼,琥珀色,浮着金光。
左耳好似挂了一个骨坠。
戴缨看向他时,他似是有所察觉,敏锐地捕捉到,同她的目光对上,然后扬起一个大大的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这一笑,让喧嚷的围观者们立时静了下来,静得太过突然,显得这笑容的力量太大。
围观者中有人慨然,好漂亮的少年。
戴缨收回眼,心里想着刚才荷花说,这班头是买卖死斗奴之人,于是问道:“买卖?先前听你们说压一场,还以为是角斗。”
“既是角斗,也是买卖……”荷花说道,“先进行角斗,船上之人可押注,有的人一场翻盘,赚得盆满钵满,有的人则倾家荡产。”
不待戴缨发问,她继续说道:“至于买卖……等角斗结束,这些斗奴对那班头来说,就没多大用处了,这时候,看客中若有人看中了哪个斗奴,觉得他勇猛,或有别的用处,就可以出价,当场竞价,把人买走,从此,那斗奴就是买主的私产,是生是死,是当苦力还是当护卫,甚至……当别的什么,全看买主的心情。”
戴缨蹙眉,抓住荷花话里一个关键点,忍不住反问:“为何角斗过后,这些人就没用了?只是打了一场,只要没死没残,依旧是强壮的劳力,怎会没用?”
在她看来,这不合常理。
“你想想看,为何这些角斗要在楼船进行?因为死斗是各国禁止的。”
“不论在大小陈国,还是在夷越,一律不许。”
“这也是为何楼船过了红礁,这些人才上船,行过一程,最后在夷越前一港口,再离去。”
荷花拿下巴指了指:“尤其这里面还有几名夷越人,楼船的终点就在夷越……班头怎会给自己留下后患。”她叹了口气,看着那少年,“可惜了,这样好看的一个孩子,注定上不了岸的。”
戴缨看向甲板上的那些斗奴,问道:“若是无人买呢?”
“无人买,就丢到海里,反正不会给他们自由。”
“一来,怕船客从中钻空子,物色熟悉的斗奴,从而下注,二来,这些斗奴,要么被人买去为奴,既为奴,只能随主,要么死,班头再无后顾之忧。”
荷花摇头道:“不然你看,死斗在海上兴起有两年之久,那人半点事没有,狡诈得很。”
戴缨看向甲板上的班头,心道,不过是未闹出大动静,这才无人收拾他而已。
“这些可怜人,都是这人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弄到手的。”荷花说道。
“这么些人,就没想过反抗?”
“你没瞧见他刚才那身手么?反抗的都被他弄死了。”
就在两人对话间,楼船起锚,那些个斗奴退到一面。
一声锣响后,开盘,班头手下的十来名深衣人穿梭于各个楼层,接受下注。
再一声锣响,收盘,停止下注。
接着,便是血腥又原始的搏杀。
先时,上来两名斗奴,手镣和脚镣已被解开。
这两人皆是强壮的成年男子,一个未着上衣,一个腰系蓝色腰带。
赤膊奴率先抢进,一记头槌砸中对方鼻梁,骨裂声清脆,血尚未溅开,他的膝盖已猛顶向对手下腹。
那蓝腰带之人全然不是对手,“轰”的一声,仰倒在地,无法起身。
一盘落定,各有输赢,有人高喝,有人哀叹,还有叫骂的。
荷花的男人跑来,激动道:“这一局赚了,赚了。”
他搓着手,两眼晶亮地盯着下面,急不可耐地准备再下注。
戴缨盯着甲板上倒地的蓝腰带之人,想是痛狠了,他蜷缩着身子缓了一会儿,打算支起一条胳膊,先从地上坐起。
班头扬起嗓:“哪位船客愿意买下此奴?”
问过后,无人出声,没人愿意买一个战败的斗奴。
于是,几名深衣人上前,分作两边,一边锢住蓝腰带男子的双手,一边束起他的双脚,不顾他的挣扎和叫喊,在空中荡了两荡,丢入滚滚海浪。
戴缨实在看不下去,转身回了屋室。
她掩上房门,重新坐回窗边发呆,走廊上的喧嚷声像潮水一般透过门板传来,高一阵,低一阵,欢喝一阵,又唏嘘一阵。
就这么一直持续下去,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闹声突然没了,众人像是被扼住咽喉,声音断得太过突兀,不知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