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空气越发潮窒,雨迟迟不落,不知在酝酿着什么,只从云层深处传来闷雷滚动,如巨兽低呜似的隆隆回响。
屋室里暗得狠了,丫鬟们悄无声息地点燃烛台与灯盏,灯火亮起,可不知是不是空气太潮的原因,这灯火就像泡在水里,显得疲软无力。
被水汽氤氲,发着毛,晕晕的。
陆婉儿两眼盈泪,扯着她父亲的衣摆,透过眼中的水雾,仰头看去。
“父亲,父亲您要为女儿做主啊,女儿是冤枉的,是她们……是她们这些人串通一气,合起伙来要构陷女儿,要置女儿于死地!”
她一手托住肚儿,一手紧紧拽住陆铭章的袍服,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这些不能说明什么,这些所谓的‘人证’拿钱就能买通,空口白牙的指证,女儿冤枉……”
蓝玉从旁冷冷地看着陆婉儿,正如夫人所说的一样,就算搬出人证,哪怕铁证如山,陆婉儿也会矢口否认,她是不会认罪的。
想要定陆婉儿的罪,除非她亲口承认。
“大人,妾身还有一件证物未呈上来。”蓝玉说道,“这件证物是夫人专为大姑娘准备的。”
一语出,陆婉儿倏地回头,瞪着蓝玉,恨声道:“又来!不论你找来多少人,都是你们事先串通好的把戏,来十个,来一百个,也是一样,什么也证明不了!”
“不是人证。”蓝玉微微扬起下巴,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是物证。”
“什么物证,呈上来。”陆铭章任由陆婉儿抓着自己的衣摆,也不叫她起身,就让她那么跪在自己脚边。
“物证不在妾身这里,在大人手中。”蓝玉说道,“正是夫人同谢郎私通的信件,那,便是证物。”
陆铭章低下眼,那些私通信件,他收了起来,一眼也不想多看,锁于书房的抽屉中。
当下吩咐七月取来。
七月办事利索,很快将一个黑木双层镂花的妆匣取了来,这妆匣正是戴缨带去庄子上的,里面的书信也是从庄子上搜出的。
陆铭章问:“你说这是证物?”
“回大人的话,这便是证物。”蓝玉看向一直静默无声的谢容,“大姑娘既然一口咬定谢郎同夫人有私情,那么,谢郎自己写的信,信中内容想必还记得罢?”
谢容抬眼看向蓝玉,这是让他对证,让他当众念出信中所书的内容。
若他念不出,对不上,那么私通一事便不攻自破。
众人也在等着,在看着,陆铭章从妆匣取出一封书信,撕开,问:“你写的信,信中所书,可还记得?”
这几封信件是从庄子的屋中找到,以封套的颜色看,是谢容写给戴缨的,还未拆封。
“记得。”谢容回答。
他将目光移到陆婉儿面上,她也回看向自己,她惨白的面色和昏黄的烛光融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就像黄澄澄的油淋到乳白的酥酪上。
目光下移,落在她隆起的肚腹,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最后归于沉寂。
只听他说道:“小婿亲笔所书,写给她的书信,字字句句都记得,皆刻在脑中,不能忘。”
在他说完这话后,陆婉儿明显松了一口气。
“然,那些话,是我与她之间……不可言说的私密,我不会念,也不能念,念出来,便是对她的亵渎。”
他已没有什么可惧怕的,什么都不重要了,这个结果也是他想要的:“大人若执意要听,要我将那些肺腑之言公之于众,不如……现在就赐我一死。”
陆铭章并不真打算让谢容念书中内容,正如他所说,这些事不管真假与否,念出来,就是对她的亵渎和不尊重。
他也不会让谢容真念出来。
这些书信,他先时没有拆开,只看了其中一两封拆开的。
他当时被她那咄咄逼人的态度,还有刺耳的话语给气到了。
什么叫他老了,可以叫他可以做她父亲了,还狠心说了一些他现在都不愿回想的话。
现下,他扫了一眼书信的内容,只一眼,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不用你念出来,你只告诉我,这里面写的大致内容,毕竟……若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算不得私通书信。”
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刻意引导的意味,“若只是些无关风月的寻常话语,或许……也算不得什么‘私通信件’,我可以赦免你的罪责。”
谢容听出了陆铭章的意思,也懂陆铭章的用意,他不是突然心软,打算放过自己,而是想借他之口,让他否认这些私通书信,在所有人面前,还戴缨一个清白。
是以,这些书信中写了什么不重要。
谢容自以为是地想着,可他偏不如陆铭章的意,于是说道:“这些信中回忆我二人儿时相伴的情谊,还有离别后的相思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