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婉儿被蓝玉的话点醒,老夫人的烦心事兴许能从这位医女身上找到答案。
接着她转过头,目光在蓝玉脸上停了一瞬,又看向自己的丫头喜鹊,用那种耐心询问的,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日常琐事的语调说道:“忽然觉得身子有些不适,胸口闷得慌,正好,去请那位方医师瞧瞧罢。”
她说着,抬手抚了抚心口,眉头微微蹙起。
一行人便调转方向,往方济兰暂居的院子行去。
……
方济兰刚从外面回来,来不及更衣,径直往院子的石榴树下一坐,阳光透过新绿的叶片,在她肩头洒下细碎的光斑,她将手里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纸包里堆着几个包子,因为天气暖和,腾着热气,那白蒙蒙的烟气扑到她脸上,湿乎乎的。
从外面回来的她,身上还蓬着些微的尘土,衣袖上沾着灰痕。
也顾不上净手,就那么用三指拈起一个热乎乎的包子,整个丢进嘴里,一口包一个,鼓动着腮帮子,眯起眼睛,满足地嚼起来。
院子里有几个丫鬟搬着矮凳,坐在阶下,见她这般吃相,忍不住笑着打趣:“方娘子,这包子怎的还巴巴地从外面买回来?咱们府上什么好吃的没有?您若是馋这一口,吩咐一声,婢子们立马给您端一屉来,保准比外头的精致。”
方济兰咽下嘴里的肉包,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慢悠悠地道:“你们哪里懂?贵府的膳食自是美味,这个没的说,可这小笼包嘛……却不如市井的有滋味。”
“怎么说呢?”丫鬟们相互对看一眼,笑问出声。
方济兰将手里的包子举了举,像举着什么宝贝:“我知道你们,虽是丫头,却也是金尊玉贵养着的,想来没怎么去过早市罢?”
其中一个圆脸丫鬟抢声道:“我去过。”她说着,夸张地拉长腔子“呀——”了一声,“人可多,挨挨挤挤,气味也熏得很,反正我是不愿再去了。”
说罢了,她皱了皱鼻,一脸嫌弃。
其他几个丫鬟闻言,好似真的闻着了那股混杂的气味似的,纷纷攥着帕子在口鼻处轻轻掩着,笑作一团。
方济兰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怀:“瞧我说什么来着,别嫌弃早市人多,就是人多才有烟火气,这包子沾了热闹的烟火气才香哩!”
她接着又道:“蒸笼一掀,那白汽,‘轰’的一下就涌上来了,能蹿老高,人影都看不清,只听见人的吆喝声。”
“人若多时,你还得站着吃,就挨着那油腻腻的案子。”方济兰两眼兴着光,“旁边就是卖豆浆,炸油饼,油圈的,油锅里‘刺啦’一声,香气就蹿起来了,挡都挡不住。”
有丫头笑道:“这就是烟火气?”
“怎么不是?就着喧嚷的人声,一面吃一面喝,尤其到了冬日,天寒地冻的,一口热包子,一口热豆浆下肚,整个人从里到外暖透了,再没比这更美味的。”
另一年纪尚小的丫头俏皮道:“既是这样,医师怎么不在市井就着烟火气吃,反带回来,在院子里清清静静地吃?”
另几个年长的丫鬟跟着应和。
方济兰也不恼,仍是笑着:“我这已是在街市吃过一遭,嫌不够,又带回来一些,再吃第二道。”
几个丫头愣了愣,吃吃笑出声,却没再说什么,她们看不懂这位神医,府上那么些美食,她最爱的却是这小肉包,真是稀奇。
方济兰再次拣起一个肉包,这一回,她没有一口吃下,而是小咬了一口,细细品,慢慢嚼。
正在这时,院子里来了人,阶下闲坐的几个丫鬟见了来人,收起嬉笑,赶紧起身,迎上去行礼。
陆婉儿一进院门,就看见了坐在石榴树下的方济兰,不知吃着什么。
方济兰反应过来时,陆婉儿已站在了她身边。
低眼一扫,就见桌上一个黄油油的纸包,里面是几个面皮打皱,泛着黄调的肉包。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整个鼻管充斥着混合腥肉味的油腻热气,不仅冲鼻,还晕头。
陆婉儿自打肚子月份渐大,就没怎么恶心过,这会儿一下子没忍住,一扭身,“哕”了一声,开始作呕。
方济兰撇了撇嘴,赶紧将自己的肉包收起,生怕被污溅了。
陆婉儿呕也没呕出来,一口气吊在胸口,喜鹊对几个丫鬟喝斥:“一个个愣着做什么?!还不倒香茶来。”
丫鬟们似是才回过神,赶紧从屋里提壶的提壶,端盏的端盏,急忙忙走来。
陆婉儿用香茶压了心口的浊气,终于平下了心气。
她倚身坐下,因刚才泛呕,眼角残着泪星,看了一眼方济兰手里的油纸包,拿绢帕捂住口鼻,闷声道:“我闻不得油腥气。”
方济兰抿了抿唇,将手里的纸包递给丫鬟,让她放进房里,接着调转脸色,笑起来。
“大姑娘过来可是身子有哪里不适?”
陆婉儿将帕子从鼻下拿开,给喜鹊递了一个眼色,喜鹊会意,打发了院里的下人们,自己带着仆从守于院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