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
蒋天养重复了一遍,淡淡道:“这二十五年,我给你的东西,多不多?”
车宝山沉吟了两秒,回应了一个字:
“多。”
“值不值?”
男人望着对方,忽然觉得那张脸变得很陌生。
不是那个从小教他写字、教他算账、教他做人要狠的契爷,而是一个正在计算投资回报率的商人。
“值。”
他再次回答,蒋天养将视线定格,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车宝山熟悉的东西——满意。
随后,只见他似笑非笑地反问道:
“车仔,你帮我分析下。”
车宝山默默了几秒,把构思好的想法娓娓道来:
“迭猜出事,信徒会反。”
“警方顶不住舆论压力,一定会查。查不查得出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段时间,庙那边所有生意都要停。”
蒋天养眉心微蹙,却颔首以示赞同。
“至于叁联帮那头…我想山鸡和丁瑶收到风,一定会趁火打劫。”
“这几年,他们一直想入金叁角,但奇夫是他们最大的障碍。现在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同我这里搭线,但只当我们是跳板。”
“科邦呢?”
“科邦……”
车宝山沉吟几秒,回应道:“科邦同奇夫斗了几十年,他们巴不得泰国越乱越好。如果叁联帮搭上我们,科邦也一定会来横插一脚。”
言及于此,蒋天养也感到了形势的严峻和危急,不由得问:
“你想讲乜?”
“契爷,我想讲,今次不是普通江湖恩怨。”
“是叁方势力一齐涌过来,东英、叁联帮、科邦……他们的目标,都是我们。”
听罢,蒋天养反倒笑了一下:
“所以你惊?”
车宝山闭口不答,对方的笑容变得更深:
“不要说你惊,因为连我都惊啊……”
“但惊有乜用?“
“惊可以解决问题?惊可以挡住雷耀扬把刀?”
蒋天养说着,转过头,又看向窗外。此时直升机已经掠过曼谷的天际线,郑王庙的尖塔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我蒋天养行古惑四十年,什么风浪未见过?雷耀扬算老几?他老母生他的时候,我已经在泰国赚到第一桶金。”
听罢,车宝山没有接话,他知道契爷在给他打气。但他更知道,蒋天养心里其实也没底。
因为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单打独斗,是合力围剿。
东英要命,叁联帮要财,科邦要地盘。叁路人马,各取所需,目标一致,他蒋天养就算有叁头六臂,也架不住这么多人一齐上。
叁日内,龙普迭猜的丑闻在泰国媒体上炸开的速度,比病毒扩散速度更快。普吉岛私宅的性派对录像被剪辑成叁分钟的精简版,配上英文和泰文字幕,在网络媒体上疯传,在电视台中滚动播放。
一夜之间,得道高僧变邪教淫魔的消息坐实,引起泰国佛教界强烈震荡。
那些曾将迭猜奉若神明的信徒们,有的愤怒,有的崩溃,有的仍旧不敢相信。
几家激进泰文报社更是添油加醋,把迭猜历年来的敛财手段、与军政要员的勾结、以及那些用尸油制成的「圣物」内幕,一一扒了个底朝天。
蒋天养的反应,比雷耀扬预想的更快,也在他意料之中。
迭猜丑闻爆出的当日,他乘私人直升机从清迈抵达曼谷,随行的是六个贴身保镖,以及他的契仔,车宝山。
消息传到雷耀扬那里时,他刚结束仓储那头的应对问题,正和乌鸦在酒店房间里对着地图推演。
“六个保镖,不算多。”
乌鸦指着地图上他所藏身的大概位置:
“问题是,蒋天养这趟来曼谷,人手肯定会有变动。我们原本的计划要调整。”
雷耀扬盯着地图,又翻看了手提收件箱的其中一条,半晌没有说话。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讲?”
乌鸦抬头看他。
“车宝山跟着蒋天养来了,计划当然要调整。”
男人似是自说自话般,让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起:“你想现在动手?”
“不是现在。”
他摇摇头,走到窗边:“昨晚我给他递了个消息。”
“什么消息?”
“当然是他契爷把他当「契弟」的消息。”
说完,他转身,看向一脸玩味的乌鸦:“接下来半个月,你留在曼谷。”
“我?”
那副颐指气使的语气和态度,令陈天雄瞪大眼睛,声调也拔高不少:
“我留下做什么?做你贴身保镖?陪吃陪睡?我陈天雄再衰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吧?”
“当我的幌子。”
雷耀扬望向他,眼神认真,语气也更加强硬:
“蒋天养知道我在曼谷,但他不知道你来。你留在暗处,帮我盯几个人。”
乌鸦盯着他瞪了好几秒,怒极反笑道:
“哇?奔雷虎,现在东英到底你话事还是我话事?不要以为你在泰国就好巴闭!我真的越来越受不了你这个态度———”
“受不了就慢慢习惯,你总会适应的。”
雷耀扬冷声打断他的话,走回桌边,将凌乱的文件整理好:“我出去一趟,你在这里等。”
“你去哪?”
“见一个人。”
傍晚,世隆路某间日式居酒屋。
车宝山坐在包厢最里侧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清酒和几碟小菜,他没有动筷,只是盯着对面那个空着的座位。
门被推开时,他抬起头,看到雷耀扬轻声走进来,身后没有跟任何人。
“车生,真是好久不见。”
男人握着小瓷杯,神情看起来颇为松弛,丝毫没有大难临头的紧张感,雷耀扬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酒。两人沉默少顷,包厢外隐约传来居酒屋的喧嚣,衬得这方寸之地更加寂静。
“雷生送来的东西,我看了。”
“我猜你想给我个惊喜?其实这件事,我早就知道。”
车宝山先声夺人,语调却很平静:“说吧,你想做什么?”
闻言,雷耀扬眼神闪过一丝惊异,他放下酒杯,视线定格在对方脸上。
车宝山与他生父蒋天生眉眼形似,一举一动都颇具蒋家风范。华尔街归来的精算师身份,是他最好的掩护。但这一刻,所有伪装都失效,只剩下两个站在各自立场上的男人。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装作若无其事?”
雷耀扬开门见山,问得颇为直接。对方像是被冒犯到,眉头微微皱起:
“这不关你事。”
“关。”
喝完先前那一杯,雷耀扬又给自己斟满:
“那些资产挂在你名下,如果有一天他出事,背锅的人是你。我想你比我更清楚,瑞士银行只认文件,不认契爷。”
见对方静默不语,他继续说道: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泰国。”
“迭猜的丑闻只是开始。蒋天养在泰北的根基,会一条一条被砍断。这不是威胁,是事实。就算蒋天养再有通天的本事,这次也在劫难逃。”
“怎么?你想让我反水?”
男人冷笑一声:“雷耀扬,你真的很自以为是。”
“我不是让你反水,是让你选择。”
雷耀扬摇摇头,把话说得模棱两可。
“选择什么?”
“选择你想做哪一种人。”
他盯着对方,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奇特的平静:“是做一只永远被人攥在手里的狗,还是做自己的主人。”
车宝山没有回应,雷耀扬又问:
“蒋天养信你吗?”
“他如果信你,为什么这些资产要用你的名字,却不直截了当告诉你?他如果信任你,为什么每次处理脏事都让你去办,却从来不让你知道全貌?”
“据我所知,你也非常痛恨迭猜。现在对你来说,是个最好的机会。”
“车生,抛开各自身份立场不谈,其实我很欣赏你。”
“你是华尔街精英出身,懂金融,识变通,脑子比洪兴那群叔父辈和那群废柴中层清醒。但蒋天养一早就在防你,他知道如果把钱交给你,你迟早会变成他最大的威胁。”
“即便你不选,洪兴还是蒋天养的,但他死后呢?你以为那些叔父元老就会允许一个身世污糟的契仔上位做话事人?他们只会让你继续做狗。”
听到这,想到那个对自己弃之如敝履的生父,车宝山的手指骤然收紧,冷眼睨向对面男人。
“我不需要你现在回答。想清楚之后,打这个电话。”
说罢,雷耀扬站起身,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随即转身向障子门走去。
车宝山快速扫了一眼那名片,瞳眸倏然微动,不解地追问道:
“雷耀扬,你这样对我,到底有什么企图?”
听到这话,就在门快要拉开那一刻,雷耀扬停下脚步,转过脸沉声道:
“你就当是,我谢你六年前救过齐诗允。”
话音落下,门推开,又合上。包厢里只剩下车宝山一个人。
六年前那场惊世的劫机计划他已经有些记忆模糊,从没想过,这份人情还会有归还一日。男人垂眸,盯着桌上那张名片。
名片很简单。
没有公司名,没有头衔,只有一个名字:AdrianCole下面是一串国际电话号码,以及一行极细的小字。
「Followthemoney.」
车宝山盯着那行字看了良久,他当然知晓这意味着什么。
因为这个人,不是普通税收专员,而是曾经隶属于IRS-CI的高级特案调查员。如何切断壳公司责任,如何转移资产控制权,如何提前布局法律防火墙……都是这类人的专长。
他知道,雷耀扬并不是在为他举荐,而是在给他一条逃生通道。
想到这里,男人呼吸起伏的节奏悄然出现了变化。他慢慢拿起那张名片在指间端详,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