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我，又将目光落回棋局，“话虽如此，你也不是一点进步都没有，眼看就能抓住胜券了。”
“你有这样的闲情不如花在与家里人的多相处上，她难道不会下棋？”我果断落子，不去看他。
“她，”他一边思考下一步应当落在哪里，一边故意停顿引我相顾，“她棋艺精湛。”他只回应半句，落下子来对上我等待下文的目光。
“从前不见你在乎这些，最近怎么提得越发频繁了？”
我觉得还是不看他时更理直气壮，率先撤回目光，专注在棋盘上，“只是意识到最近与公子相见的过于频繁，生怕扰了你们本来的和谐。”
“你这样说，怕是以后都交不了朋友似的，在哪消遣我还没有选择的自由？”他有些气了，不再专心下棋。
我依然没有掉以轻心，反正早打好了腹稿，就差当面一五一十表达出来。
“公子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又或者你是真的对之前的朋友个个都这样上心，若是这样，倒是我多虑了。”他又在看我，随意落了一子，我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你确实不太一样。”这话都快成了他的口头禅，只是每次说起都带的是不同情绪。
“我当然不一样，公子细想，遇到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才叫真的奇怪。”我笑他词穷，说不出什么别的词形容我。
他被我这些话扰得心绪不宁，将黑子攥在手里，一定要问个清楚再继续。
“你在害怕什么？”
“人言可畏。”我找了个再合适不过的原因。
“你怎么会被那些事困扰？别拿这个借口搪塞我。”不知是不是相处得久了，他有时竟能识破我。
我起身给他倒了杯茶，“公子最好就还是信了这个原因，真相我怕你听了会觉得更加可笑。打个赌吧，”我看了眼棋局，“若是这局我赢了，公子便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他这时才认真去看这局，看后忍不住苦笑，“看来你一早就计划好了，一步步引我上钩，怪不得今日看起来没那么计较输赢。”
我以为他要束手就擒，谁承想我还是没有稳操胜券，他静心下来思虑一阵，慎重落子，我见情势不对，不由有些慌张。稳住心绪，才发觉他那一招是故意吓人，只能拖延，却没法扭转局势。松了口气，与他下完这局。
“我以为你定要被吓得乱了阵脚，没想到犹豫一阵还是能看透我的花招，不，你果真是在认真学习。”他带着些欣慰，看起来平静接受了结果。
“你真当我每次都是故意输给你？这次也不是说我真的进步神速，只是你的注意被吸引到了别处，让我借着机会光明正大地夺取胜利。”我话里是有表达歉意，但脸上挂的全是笑意。
“这就是与你下棋的乐趣所在了，照这样进步以后对弈只会更加有趣，可惜你不许，我只能带着遗憾接受这样的结局。”他将可惜之情说在话里，表达在脸上，倒是比我显得更真挚，生怕我感受不到。
“公子怎么知道我所求是此事？”我没想到他会自己说出我的目的。
“你表现得已经足够明显了，我想着自己说出来也许能看起来不那么蠢笨。”他见我不吃服软那一套，径自恢复如常。
“若我是个男子，肯定不会扫兴。”我想着这样说能安慰他一下。
“你若是个男子，从开始到现在积攒的理取闹足够被拖出去斩上数回。”他不领情，还反过来将我吓唬一番。
“你看你这人，还不许别人安慰几句。”我显出有点委屈。
“若是次次都叫你得了便宜还卖乖，总有一日你会过分放肆。”听他这么正色，我也不装作多难过。
“你看，相处久了也有坏处，公子太容易将我看穿，让我少了占人便宜的乐趣。”我说得大言不惭。
“为了使我相信，你该告诉我坊间都盛传些什么？”他开始收拾棋局，想来是要带回去。
我看着他动作，语气里带着不屑：“能有什么新鲜的，反正男女之间可供人讨论的也就那些剪不断理还乱。能从一段谈话中延伸出情意正浓，能从一次共同出游夸大到海誓山盟。话本里都看烂了的故事，只要换两个人演，就又能叫人迸发新的活力去揣测探寻。”
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你这样不许我再来了，人们定是又要说我玩腻了你，干脆地抛弃了另寻新欢去。”
“多半就是类似的说法。”我表示同意。
“我发觉你在把握分寸方面有独到的见解。”他唤了东隅进来，将棋盘抱走了。
“人总是要吃一堑长一智才行。”我不该多嘴，他本来起身要走了，听我这样说，又坐了下来。
“哦？”
我干脆满足他的好奇：“不知还能不能算巧遇，反正你我重逢时我那样狼狈，就是没把握好分寸付出的代价。”
他听我这样陈述，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那我还要感谢你的不知分寸促成了往后我们的精彩故事。”
我疑惑，“难道不是自然的相遇更为纯粹珍贵？”
“若论自然，你未必会再与我相遇。”确实是这个道理。
我早就下定决心，不与达官显贵走得太近，谁知事与愿违，一个又一个地遇见，产生交集。
“其实我还是觉得有些可惜。”他突然评论，我不知是哪件事情。
“可惜什么？”我不确定。
“若是真有猫腻，我可能还觉得不那么委屈。”原来他还是介意我拒绝再与他对弈，还不死心。
“公子一定招惹过不少姑娘，才会如此深谙拉扯之道。”我才不管他亦真亦假的试探，干脆将方式戳穿。
他悻悻然起了身，“要说还是欠缺火候，完全不能引你上钩。”
我今日得偿所愿，好心地出门送他离开。他上马前突然想起什么，给了眼神让旁人后退，周围只剩我和他。我走得离他近了些，天色已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可知我最欣赏你身上哪点？”身边悠悠响起他的声音。
“口遮拦，胆大包天？”我自然是不知道的，只好随意列举两个与他相处时的特点。
他轻笑一声，“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是这样。刚才的问题，我只答了一半。墨彤每次与我对弈，还未开局我便知道自己必胜。她将所有精力都放在钻营怎么走能既不那么刻意又能助我胜利上，一次两次我还看不出端倪，时间久了双方都只剩身心俱疲。你呢？你不会故意，你只会尽力，起码在这件事上，你不想伪装，只愿真实。所以该是我道歉，再三突破你的分寸，只顾自己寻一份随性。”
听他这么直抒胸臆，我一时觉得有内疚，但一阵冷风过来，吹走了犹豫。比起体贴别人，我首先必须保全自己，这做法一点没。我不再要说挽留，只道别，说过几日猎场再见。希望我行动采取得还算及时，别惊动听过故事里那根敏感狠戾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