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韩艺说下一句话之前，金钗竟然心里莫名一慌，鬼使神差的退了出去。 杨木汩眼里全是复杂错愕之色。 韩艺背对着他，缓缓道：“木汩，我今日来，是想同你做一个了解。” 杨木汩沉默难言，半晌轻声道：“韩妹妹，是我杨木汩对不起你，我曾经自问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自心，无愧于世上的任何一个人，但是唯独对你，我欠的太多了……”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总是这样，一直这样。”韩艺幽幽道，转过身来看着他，眼里不复之前冰冷之色，有什么熟悉的感觉分明在眼中若影若现，一闪而逝。 杨木汩感觉到心里传来如针扎一般的密密麻麻的疼痛，一时难忍，“哇”地吐了一口血。 韩艺眉间一动，却再未说出什么关心的话来。 杨木汩擦拭了下嘴角的血迹，苦笑一声说道：“韩妹妹，人大概做了有愧于心的事，真的会有报应，当日我曾对你许过诺言，若我……” “诺言？”韩艺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诺言大概是这世上唯一无法信任的东西，一分不值，十分可笑。” 杨木汩怔住，叹了口气。 “我当时是认真的……” 韩艺笑了一下，嘴角扬起，略带嘲讽，眼眶却微红。 两个人相对无言。 韩艺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天空，寒风乍起，枝叶萧条。 “时间过得真快。”她轻声道，“这个冬天似乎分外冷些。” “池乔……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韩艺眼眸一凝，没有接话。 杨木汩的声音里蕴含了无限的悲伤。 “我原以为，世上事情既然无法两全，便不可都辜负了。我既然辜负了你，便不能再辜负一个无辜的女子。” “无辜……”韩艺喃喃，笑得悲怆。 “池乔对我确实是真心的，为我做了许多事，甚至让我一度以为，我与她才是注定的缘分。”杨木汩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下去。 “只不知为何，眼前心里时时都是你的音容笑貌，如何都挥之不去，我曾以为能随着时间的流逝将你彻底忘掉，但是印记却越来越深刻，以至于连掩饰都难以做到，池乔也受不住这样的委屈，常常与我吵闹。” 他脸色憔悴，年纪轻轻的似乎鬓边都有了白发的痕迹。 他抬起头来，视线紧紧锁定着韩艺。 “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将你彻底忘记，最做不到的事情也是如此。” 韩艺转过身，背对着窗，光从她的背后穿过来，她的身影都变得有些朦胧一般。 “木汩，在我投江的那一刻，我便已经死了。” 杨木汩有些惊愕，又有些难过。 韩艺接着说：“现在的我不过是一缕残魂，我心中不甘，化为执念，难以转世，便留在了人世间，常出现在你身边，我要你明白，诺言这种东西，既然上天没有应验，那便让我亲自来。” 杨木汩脸色有些灰败，垂在袖子里的手开始颤抖起来，“孩子……” “对，是我，我给你的香囊里面是毒药，久而用之，会让人气血亏损，秦池乔是不可能留住孩子的。” “为……为什么……？”杨木汩满眼通红，说着又没有底气地低下声音，“我知道你恨我，但是……孩子总归是无辜的……” 韩艺笑着：“凭什么我死了，你们却能幸福的生活？” 这句话问的很轻，仿佛真的在单纯的问一样。 但是杨木汩心里一寒，满脸不敢置信，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叹息了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一样，彻底失去了某种支撑的力量。 韩艺看着他失去神采的眼睛，说道：“真是没意思了。” 她抬脚离去，金钗匆匆赶来，又不敢看她的眼睛。 “小姐……小姐……想让韩姑娘过去……” 秦池乔？ 韩艺停住脚步，看了眼杨木汩，他此刻整个人都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老了许多。 韩艺一句话未说，直接跟着金钗过了去。 秦池乔在屋子里站着，妆容精致，衣服华丽，神情高傲。 韩艺眼神动了动，忽然笑出了声。 “秦池乔，你如此模样，可真是幼稚。” 秦池乔走到她面前，韩艺从她脸上看出了颓废与憔悴，那是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去的死气。 她说：“韩艺，你输了。” 韩艺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赢了什么？” 秦池乔微怔，又哈哈笑起来：“木汩可是我的夫君，他再也不会爱你了。” 韩艺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逐渐熄灭。 她看着眼前的秦池乔，忽然觉得一阵疲惫，许多原本坚持的东西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你是知府小姐，出身高贵，才貌双全，原本可以有个更好的结局，不是么？“ 韩艺问道。 秦池乔一愣，忽然双肩抖动哭了起来。 但是仍然保持着笑容，她泪水淹没了眼里的倔强。 “韩艺，我不后悔，我是不会后悔的，我赢了，我赢了你！！！” 她开始泣不成声：“你不是自尽吗？为什么你还没有死？为什么你还要出现在我和木汩的生命里？！！！” 韩艺感受着她仇恨的目光，又听她说：“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韩艺沉默不语。 她也想问，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命运要如此捉弄人？ 她，秦池乔，杨木汩，到底是谁上辈子做了罪大恶极之事，值得这辈子受如此折磨？ 秦池乔忽然面色一白，剧烈咳嗽起来。 金钗哭着冲进来扶着她：“小姐！小姐！我去喊大夫来！” 秦池乔一把推开她：“滚开！我好得很！” 她看了眼韩艺，笑道：“我好得很。” 韩艺直视着她。 “秦池乔，你的孩子，是我杀的。” 秦池乔的眼睛瞪大了，瞳孔急剧收缩。 “你……你说什么？！！！” 韩艺觉得悲哀又无趣，心底某种一直坚持的东西忽然就解开了。 “这一世，我们相遇，真是出悲剧。”她说道。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 快走出大门的时候，听见了金钗的哭声。